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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到書案前,取了筆墨紙張,再替她蘸好墨,不由分說將毛筆遞過去:「寫。」

玄乙百般不情願,沒奈何只好龍飛鳳舞般刷刷寫了個「龍」字。

扶蒼眯眼看了會兒:「你的字須得好好練練。」

你的字須得好好練練,他第二次這樣和她說,玄乙下意識便要介面:等我像你這麼老的時候寫字便好看了。

她倏地又咬住唇,低頭看著自己的字不說話。

身側忽然一暖,扶蒼張臂環住她纖細的身體,她執筆的手也被他握在掌中,在她那個「龍」字下面也緩緩寫了個龍,字跡清雅中正,對比起來她上面的字簡直像在抽風。

扶蒼把下巴放在她頭頂上,聲音溫柔:「得空我得教你寫字。」

玄乙淺淺一笑:「我才不要你教,我就愛草書。」

扶蒼將她手中的筆抽出,正是情動時便與她分離一個月,他心中情意難以壓制,雙臂用力抱緊她,低頭在她發間親吻,指尖摩挲在她面頰上,忽覺她冰涼的肌膚變得滾燙,他心中一動,將她扳過來,果然滿面緋紅,連脖子也是暈紅一片。

他的唇落在她額上,輕道:「別離開我。」

他不在乎她為什麼而來,既然來了,能不能別走? 她面上的熱度忽然消散一空,又變得冰涼。扶蒼有些不解,將她下巴抬起,四目相對。

她眼裡什麼都有,先是無比的恐懼,可是很快變成一種無奈,那層深邃的無奈旋即又化為一抹幽冷的傷心,細若春雨般絲絲縷縷的溫柔從那片傷心裡漫溢出來,最終凝聚出脆弱的依賴。

千種滋味,萬般悱惻,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神。

她沒有說話,似是有些遲疑,由慢到快,抬起雙臂抱住他,忽然把臉埋在他胸前。

又一次可以聞見他身上乾淨的氣息,像神界的風一樣。

玄乙緊緊閉上眼。

想說「別離開我」的那個人應當是她,即便她有一千一萬種理由不會叫自己說出口,甚至可以狠心到想也不去想一下,卻不能阻止它時常在不經意間鋪天蓋地。

她從來不懼怕旁人的排斥與討厭,喜歡這種東西太過虛幻,雲霧般不可捉摸,而討厭卻是結結實實紐帶般的存在。可那麼多討厭她的,只有他這麼喜歡她,捧在掌中,所以她總是放肆糾纏他,把一切弄到這般田地。

扶蒼在她腦袋上愛撫貓一般一下下撫摸著,忽然問道:「你的名字是什麼?」

玄乙啊,你那天說夢話不是說了么?

她還是一笑:「我沒有名字。」

他不懷疑她,只柔聲道:「那我怎麼叫你?小女鬼?」

「好啊。」她柔順至極。

扶蒼心中對她愛極,垂頭又在她額上印下一吻,攔腰將她一抱,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怎樣捧著都可以,真想把她捧在掌心,放在懷裡,去哪裡都帶著。

玄乙抱著他的脖子,低頭看著他熾烈的眼眸,忽地俯身用腦門在他額上一撞,磨蹭了兩下,不知是撒嬌還是耍賴,朝他面上輕輕噴了一口氣。以前他倆鬥氣時,她總用這招對付他,百試百靈,每次這莽夫都被她氣得立馬冷臉。

現在呢?

誰知這少年臉皮薄得像紙,美玉般的臉瞬間被染紅,一手壓著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腦袋按在肩膀上,充滿溫柔地小小斥責她:「調皮。」

扶蒼單手抱著她推開房門,外間陽光璀璨,萬里無雲,實是個難得的好天氣,他精神爽利,更兼初涉濃情,竟不想待在房中。

「我帶你去個有趣的地方。」他朝她一笑,大步走向青帝廟外。

青帝廟門前的馬車是專門為了七皇子出行準備的,每日風雨無阻卯時便到,即便這些日子他纏綿病榻,車夫與守衛也不得懈怠,今日見他步伐穩健,神清氣爽地出來,他們急忙躬身行禮。

「繞著城走一圈,再出城按我吩咐走。」

扶蒼說罷,上了馬車方坐下,嘴裡忽然被塞了一粒冰涼酸甜的東西,他素來不愛這酸甜口,當即微微蹙眉,卻見這小女鬼手裡捏著一包糖漬梅,笑眯眯地看著他。

「好吃嗎?」她充滿期待地問,這是她最愛的零嘴之一,齊南把扶蒼外衣交給靈官長的時候,順便讓他帶了一包下來。

扶蒼咬著梅肉,默然片刻,點了點頭,眼看她又要送來半包,他急忙阻止:「……看那邊,客棧。」

他將她放在腿上,撩開窗帘朝外張望,誰知對面那樓竟是個妓院,他抬手想把這小女鬼的嘴捂住,結果還是遲了,她立即發問:「那是什麼?」

扶蒼想了想:「那是賣花的地方。」

他將她緊緊抱住,生怕她化作狂風飛去叼兩朵花回來,還好她的目光被街邊雜耍的吸引,那隻可憐的猴子又是翻跟斗又是豎蜻蜓,就為了等兩口吃的,玄乙一口氣吹出去,一旁賣水果的一筐桃子被吹倒,裡面的桃滾了滿地,被那隻猴子撿起來一頓狂啃。

「有意思。」

她回頭笑,冰涼柔軟的氣息又輕輕噴在他臉上,扶蒼不禁低頭在她眼皮上吻了吻,嘴唇觸到的嬌嫩肌膚又開始發燙,她看著時常做出些親近的動作,竟這樣容易害羞。他只覺心醉神迷,順著她的面頰一路親吻下來,最後帶了一些試探,落在她柔軟的唇上。

不知為何,竟想咬她一口,似是愛到極致里生出的一星微弱恨意,他張口在她唇上輕輕咬了一下,沿著她姣好的嘴唇形狀一點點摩挲親吮過來。她急促而有些慌張的呼吸噴在面上,帶著幽冷的香氣,令他雙臂不禁更加用力抱緊她。

她從鼻息里發出一個柔軟的輕哼,扶蒼立即放鬆手勁,輕道:「勒疼你了?」

玄乙又把腦袋埋在他胸前,慢慢搖頭。他將她發上歪掉的金環取下,手指插入發間,緩緩梳理,指尖觸到脖子上還是發燙,便慢慢將她長發撥去一邊,露出一截玉瓷般的纖細後頸。

他俯身在上面又輕輕一吻,她急忙縮頭躲閃,忽覺他將她壓向車壁。他這雙手曾經幾乎可以捏碎她的肩骨,而如今的力道如此柔弱,卻彷彿依舊不能叫她逃離,手腕被他一手一隻按住,五指交錯,他嗓音帶了一絲沙啞:「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



玄乙不再躲閃,仰頭微微閉上眼,宛轉相就。唇瓣廝磨,漸漸變成互相吞噬,生澀的舌尖彼此糾纏,他好似慢慢知道該怎樣親吻,將她的舌頭輕挑慢撥,纏住不放一般。她鼻息里又發出一個輕微的呻吟,扶蒼情不自禁將指尖探入她領口,沿著她的鎖骨試探撩撥,像是觸摸一片花瓣。

她微微一掙,他便稍稍離開她,只是指尖還捨不得撤離,輕輕繞著她的鎖骨打轉,撓痒痒似的一路摩挲到下巴,癢得她亂動亂笑,急忙把他的手拽下來,嫣紅的指甲摳摳他的手指頭,再搓搓指甲,最後順著他掌心的紋路細划。

扶蒼將她的手握在掌中細看,十指纖纖,蔻丹似火,他放在唇邊咬了咬,她「哎呀」一聲便要縮手,他哪裡肯放,順著掌心輕吻,將她的袖子撥去肘間,露出美玉般的小臂,他張嘴又咬,這次卻咬得有些重,連咬帶吻帶吮,在上面印下一道痕迹。

玄乙吃吃地笑,聲音嬌媚:「這麼喜歡咬人,你要吃女鬼?」

是的,好想吃了她。

扶蒼勾住她細若楊柳的腰,令她緊貼自己,他靜靜抱著她,胸膛貼著她的耳朵,裡面心跳如擂。他閉上眼,將額頭抵在她頭頂,因生病而沉重的骨頭瞬間輕了無數。

馬車出了城,沿著細而彎曲的山路款款前行,風把窗帘吹起,玄乙看著外面泛濫的綠意,懶洋洋地問:「這是哪裡?」

扶蒼道:「這座山並沒什麼稀奇,不過城外一座矮山頭,稀奇的是山頂那棵樹。」

玄乙豎起耳朵等了半天不見他再說,急忙問:「那棵樹怎麼稀奇?」

馬車忽然停下,扶蒼將她一把抱起跳下車,微微一笑:「看了就知道了。」

山風悠然撲面,時近凡間清秋,漫山遍野淡黃老綠,山頂尤其綠意盎然,靠著崖邊有一株巨樹,樹枝交叉延伸,每一片葉子都有一尺多方圓,碧綠的葉片上布滿艷紅的紋理,十分奇特。

這竟然是一株神界的帝女桑。 玄乙輕飄飄地飛去樹下,仰頭看著這株不知為何生在凡間的神樹。


這是她最喜歡的樹,葉片大,陰影也大,樣子漂亮,連風吹在葉片上的聲音都特別清朗,她的紫府里種滿了帝女桑,沒事可以在樹下窩上一整天。

她轉過身,不遠處的扶蒼正含笑凝望她,帝女桑的葉片開始發出清朗的颯颯聲,恍惚間,彷彿回到了神界,白衣勝雪的扶蒼神君立在對面。


玄乙情不自禁朝他伸出手,來這裡,陪著她。

那隻修長的手握住她,他過來了,站在她身邊陪她一起看帝女桑,低聲道:「見到你的時候我便想,這棵樹你若站在下面一定很合適。」


她輕輕一笑,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撒嬌似的墜在上面:「很好看就很好看,什麼很合適。」

扶蒼拍拍她的腦袋,牽著她坐在崖邊樹下,山風拂動他玄青的衣擺,山下綠意融融,包圍了半座城,最平常不過的山上風景,他卻覺得極喜歡,再也沒有過的歡喜。

「我的病很快就會好。」他握緊她的手,「到時候我帶你去其他有趣的地方玩,這天下很大,咱們可以一直走,走到天涯海角,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他們可以看遍三千景色,遊歷五湖四海,累了便在樹下依偎歇息,不累了再繼續走。正青春年少,觀花賞柳,品月談情,吹雪訪梅,那些一定會很有趣,很有趣。但,其實和她在一起,即便單單對著漫天的冰雪一色,那也是很有趣的。

「我知道你其實不愛一個人待著。」扶蒼將她的長發順去耳後,掌心貼在她面頰上,「有我陪著你,兩個人在一起就不寂寞了。」

身旁的小女鬼抬頭盯著他,她時常是沉靜而疏離的,此時卻目光明澈,專註地看著他。

扶蒼在她冰涼的臉上印下一吻,透過枝葉的陽光如金屑,不知為何,忽然讓他一陣暈眩。他眯起眼,彷彿整個天地都暗了些,與往日視界清明大不相同,身旁依偎的小女鬼忽然消失了,他心中驚疑,低喚道:「你在哪兒?」

在這裡。

玄乙雙手捧住他的臉,他先前清亮銳利的目光變得有些黯淡渙散,從他身體里散發出的清氣越來越少,她心中暗驚,立即震蕩神力,在他面前現出神相。

望見她還在,他便笑了笑,心中忽然有一種似明非明的念頭,若有所悟,卻又轉瞬忘記。

守在不遠處的車夫和守衛們見七皇子身邊忽然便多了個穿雪色長衣的少女,驚得叫嚷起來,玄乙不願被他們打擾,當即一口氣噴出去,令他們暈厥在地。

「清氣沒了!」糾察靈官們驚惶的聲音從暗處傳來,靈官長飄然而至,落在扶蒼身邊,他竟好似再也看不見聽不到,還在低頭與她說笑。

靈官長放出神力微一試探,臉色遽然而變:「扶蒼神君這次重病……不是風寒,這是被燭陰氏的陰寒神力傷到心脈啊……居然能撐到現在。」

是么?又是她傷害到他,做神君的時候害他靈性受損,做凡人的時候又害他傷到心脈,他總是一次次在她手上受創。

「公主,扶蒼神君如今前緣已觸動,靈性開始掙扎,了結因緣便在這短短數刻,請公主謹慎!」

玄乙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開。

她都知道,他和她所有的前緣都已觸發,在上界的因果註定將前緣反覆,逃不開既定過程,現在只剩下那最後的因緣,一旦結束,他便能得到安寧。

其實她知道他想要什麼,從自己的名字在他夢話里出現的那瞬間,她便明白了。也可能她早就明白,只是刻意迴避,這樣還可以與什麼都不知道的扶蒼多待一會兒。

只剩下短短數刻了,她和他這些日子的虛幻泡影。

如果還可以再長一些多好,再多陪她一會兒,太短了,太短了,別那麼早放逐她和她的寂寞,她可是睜著眼一狠心跳下來的。說了要教她練字,她那一手字確實挺難看,不過她就是不想承認。還有那些三千景色,天涯海角,她對下界可是一頭霧水,它們都在哪兒啊?她獨個兒可絕對找不到。

唉,她竟然這麼依賴他了。

玄乙雙臂似藤蔓般勾著他的脖子,仰頭看著他。

即將消融的美夢,她會靜靜看著它們消失,她總是可以這麼狠心。

這漂亮乾淨的小女鬼忽然笑眯眯地把冰涼的臉頰貼在他臉上,偏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扶蒼按住她的後腦勺,復又退開一些,深深凝望她,彷彿本能一般,他低聲道:「我們一直在一起,好不好?你喜歡我么?」

喜歡。

不是說謊,也不是為了了結這段孽緣。可如果真的是說謊那該有多好,真的是良心發現替他了結因緣,那也很好。

但她喜歡他,趁著這會兒氣氛那麼好,她終於堂堂正正承認。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喜歡的,這方面她素來避如蛇蠍,所以從不去想,或許正是因為這份自己迴避的喜歡,她總會纏著他,一路把他當做天下第一的仇敵,可勁兒折騰他,她只想纏著他,其他誰也看不上,非他不可。

她想和他做冤家,做對手,若是不叫她觸及那些愛恨情仇的深淵,他們一定能在一起很久很久。鬥氣只有他最合拍了,她氣得他變成莽夫,他氣得她渾身發抖,相信他也是這麼想的。

不要喜歡她,她不知道他們能在一起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那些任性的恐懼和囂張的寂寞會不會傷害到他,他真的喜歡上了,她最後一定會忍不住的,會像現在這樣跳下來。

雖然她已經狠狠傷害過他。感情上,他就是這樣一次不讓,剛烈直率。

她並不喜歡寂寞,可她很習慣寂寞,寂寞不會傷害她,愛才會。但她很高興有他陪著她,因為他的出現,她眼裡整個世界的色彩都不一樣了,只有玄白二色的鐘山令她厭倦,可以不可以帶她去多一些地方?如果是他的話,這濁氣滾滾的下界也不錯啊,春花秋月,夏陽冬雪,他們有好多個飛速變幻的四季可以一起看。

玄乙偏頭似乎在想著什麼,隔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輕道:「……你能不能再說一遍,說你陪著我。」

扶蒼在她唇上吻了吻:「不要總是一個人,我陪著你。」

好。

她用力抱緊他,貼著耳朵一個字一個字道:「我喜歡你,我當然喜歡你,我最喜歡你了,扶蒼師兄。」 扶蒼的身體微微一震,氤氳的光點從他眉間緩緩溢出,他卻沒有像上回延霞那樣昏睡過去,那雙幽黑深邃的眸子只定定看著她。

目光交織,寂靜無聲。

這是天上的神君?還是下界的少年?玄乙不知道,她也並不願去想這個問題,無論是誰,她都會這樣靜靜看著他直到一切結束。

過了許久,那雙專註的眼睛終於閉上,他緩緩癱軟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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