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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爺眼溜了身後那幾個太監一眼,那幾個太監伶俐地退開幾步,八爺轉回視線,溫和地道:“我是要過去,有幾個摺子急着要呈皇上。”

“是嗎?那安心不耽擱您了,八爺,您忙去罷。”說着,我欠了欠身,轉了個方向,卻是同路。

八爺眉心漫上淡淡的迷惑,快跟上兩步,我腳下微頓,與八爺拉開半身之距,行在八爺身後。

初春時節,天很藍,陽光輕暖,風微寒,夾著梅花清味徐徐拂來,氣氛好極,很適合“談情說愛”。

前方,如期出現了那抹纖細身影,那方向,也是往澹寧居去的。我腳步一頓,眨了眨眼睫,若有憾焉地道:“呀,這秀月,越發混得開了呢!”八爺視線隨聲而去,眉梢跟着挑高,聲音持平,“哦,怎麼說?”這秀月常在御前侍候,八爺也是常見的。

緩步走到一旁開得花枝招展的梅樹下,折下一枝白梅輕嗅,我漫不經心地道:“這秀月是鑲藍旗出身,只不過比我早兩年入宮,她性子溫婉,人緣極佳,與玉貴人的近身女侍春紅是極好的姐妹。而且,我做姑姑時,秀月就常排在御前侍候了,這兩年她雖說補了我原先的缺,卻還是頻頻在御前走動,是個伶俐人呢。”

八爺走到我身旁,手指拂過粗糙的樹枝,兀自沉吟,陡地,他目光黝黯,眉心輕攏,又不動聲色地放鬆,忽而對我啓脣,“安心,你想說什麼?”

將手中的梅花一瓣瓣的拆得支離破碎,我淡淡地笑:“八爺,我不過閒着聊聊人的是非,打發時間而已。”隨意把手中的梅枝一丟,我斜睨八爺若有所思的表情一眼,欠身道:“八爺,不耽擱您的工夫了,安心告退。”

轉身想走,胳膊卻被八爺拽住,“爲什麼?”爲什麼是他是嗎?我悵然若失,人都是有私心的吧?既然是同一個障礙,何必動用兩個勢力?八爺來一直以來都是槍,那麼他就要有身爲武器的自覺——被人利用。

唉——輕嘆出聲,眉心輕巒,“八爺,您還記得承德的那夜嗎?”八爺眼裏掠過一抹精芒,直視對我,眼睫微斂,我擡手撫上仍有淡淡暗黃指痕的臉,“八爺,這一掌,疼着呢!”

八爺握住我胳膊的手徒然一緊,雙眉暗蹙,薄脣緊抿,然後若有所思、若有所知,最後,若有所悟了。

我輕輕撥開八爺的手,轉身離去,我不想介入紛爭,卻早已身處其中。這皇宮,人的心都是不可靠的,所以要生存下去,只能不擇手段。爲了這次如期,我可是足足花了二十兩銀子,暗裏兩頭安排人打聽,纔有了今日的天時地利人和。

爲了自身利益,人可以做出許多意想不到,違背已心的事,這世間就是這樣的,複雜卻又簡單,一切以利益當頭,從來都是如此。

原來,我也不過如此。

康熙三月又出巡了,這次,皇上只指了太子,十七爺和幾位世子隨侍,四爺和十三爺奉旨下了江浙,想是和鹽務有關,着三爺,八爺留京理政。這次我不在行裏,秀月也留下來了。心裏,隱隱覺着有什麼事在醞釀中,讓人惶惶。

草木皆兵。

這是我近幾個月來的寫照。

我不畏懼死亡,卻討厭自己的生命讓人掌控。我很小心,輕易不外出,就算必須出門,也要拉上人作陪,不讓自己落單。以前看了太多小說電視電影,所以對下毒之類的招使也瞭解不少,銀針試毒那是哄小孩的,四爺喜歡哈巴狗,我央求四爺送了我一隻京巴兒,它,就是我的安全線。

七月天也是孩兒臉,午後熾熱的天氣到了黃昏時刻,暗雲堆卷,平日裏唧唧蟲聲消失無蹤,狂風怒號,枝葉沙沙作響,令白晝裏蓄積的熱度削弱許多,變得涼爽宜人,天空中黑壓壓的烏雲,和飛得低低的蜻蜓,都暗示着風雨夜的來臨。

我急匆匆地跑着,想在下雨前回到住所,今日心血來潮,跑到無逸齋北角門外近西垣北側觀稻田去了,就爲了貪那點稻香之氣。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在路過北角門閘子口時,眼角撇到幾個人擡着一個不斷掙扎的繭子往欣稼院去,心慌一閃,我躲到一邊。這時狂風大作,外面早已無人走動,這欣稼院又處偏僻,那幾人鬼鬼祟祟的也沒人看到。

我也沒看到——我給自己催眠。不管是什麼,都與我無關。話雖如此,我的眼睛還是禁不住偷偷撇去——好奇心人皆有之。這時正好一道閃電掠過,我覷到了那張掙落的小臉,是秀月!

我猝然一驚,這是怎麼回事?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我看着他們進了院子,隨即一個熟悉的人影站出四下張望了一會,又隱藏在黑暗中。

心中若有所思,攢眉苦想了一會,終是咬咬牙,頭一甩,跟了上去。

“站住!”兩個侍衛閃了出來。

一個意料之中的人影閃出了他們身後攔住我,“你是誰?來這做什麼?”

站住腳,我冷靜應道:“成祿,是我,婉侍安心。”成祿眼中閃過一絲驚詫,躬身打了個千:“安婉侍,您有什麼事嗎?”

我下意識地往院子方向看一眼,“請通報八爺一聲,安心求見。”成祿臉色一僵,卻是欠身笑道:“喲,安婉侍,您怎麼到這找主子來了?主子一早就到恆親王府上去了,怕是有事商着,一時半會的也回不來。要不,您請先回,等主子回了,奴才稟一聲,您再請見?”

風動雲涌,這天更暗沉了,雲壓低得讓人心生壓抑,我直直地盯着眼前的成祿瞧,他臉上雖然還是虛笑着,眼中卻閃過一絲不自在,我心裏忍不住冷笑:“成祿,你這奴才做得越發像樣了,你是八爺的近身太監,這八爺出了園子,你不隨侍,倒躲在這清閒自在。”我眯了眯眼,“好奴才啊!”

插入書籤 夜雨 二

成祿一怔,勉強咧了咧嘴,那笑苦得像哭:“安婉侍,奴才當不起這個好字。奴才今日是有點事要辦,跟八爺告了假的。”“是嗎?”我面無表情地盯着成祿的眼,他開始還力持鎮定,可在我的視線下臉色慢慢地僵硬起來,最後乾乾地垂下頭,我淡淡嘆了一口氣,“成祿,去通報吧,八爺未必不肯見我。”成祿猶豫不決,我替他作了決定,腳跟一轉,我閃過他自行往裏走,成祿慌忙追上兩步擋在我身前:“安婉侍,——”

我頓住腳,定定地瞧着他,成祿躊躇了會,終是一跺腳,“安婉侍,您請先等會,待奴才進去回一聲。”我頓住腳步,點了點頭,瞧着成祿略顯慌亂的腳步聲急匆匆地跑去了。

天上零星飄落了幾滴雨點兒,落到地上,立即蒸發了,彷彿未曾來過,我木木然站着,腦海裏涌着無數個念頭,雖然這一天是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可它真的發生時,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感覺,像是火燒,又像冰浸,一陣陣冷熱交替在的在心裏翻滾着。

“安婉侍。”成祿的聲音忽然響起,我擡眼看去,成祿站在幾步開外,低聲道:“安婉侍,請隨我來。”說着半側身領路,心猛地抽了一下,我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氣,淡淡地點頭跟上了。

欣稼院是個小巧的三進院子,只有在稻熟時,主管收割等應事的主管太監會到這小住幾天,平日裏沒什麼人走動,不過是兩天一次清掃而已。

隨着成祿,我走向正院裏旁的西廳,廳裏,已點上了燭火,成祿把我領到廳門外,恭聲道:“回主子,人來了。”

“進來吧。”八爺聽不出喜怒的聲音響起,成祿衝我微欠身,就匆匆退下了。

手不禁撫上心跳過急的胸口,我深深地喘了一口氣,頭一甩,邁進了廳裏。廳裏,八爺揹着手站着,有那麼一刻,我突然覺得八爺如同一匹就差一根稻草的駝子,被身上的包袱壓得不堪重負,卻又強挺着身子,裝得雲淡風輕。

我靜靜地站在屋子中央,並不見禮,八爺一直背對着我,亦不出聲,靜峙良久,八爺才慢慢轉過身來,四目相凝,寧靜氛圍裏摻進幾絲詭譎,如遊絲般,似有若無地飄蕩。

“你爲什麼總學不會獨善其身,安分守己?”一聲無奈地輕嘆若有若無,我心一酸,知他的無奈,知道自己是給他出了難題,爲了那個位子,他也是用盡了心機,若換了其他人,一定走不出這個院牆。

我嚥下喉中哽意,輕聲道:“八爺,我只想見她問一句話,其他的我不管,她該領的,該受的,與我無關。”

八爺靜靜地瞅着我,半晌,長嘆一聲,不置一詞只管向外走,我略一怔,旋即明白了他無聲的許諾,趕緊跟上。

屋裏燭火昏暗,飄乎的燭火,不時隨着擠進門縫窗隙的風搖曳,屋子裏坐着的兩個人見跟着八爺進來的人是我,都驚異地站了起來,我微微欠身行了個禮,就退開一旁。

氣氛靜默一會,九爺冷厲陰鷙地問:“你來做什麼?”我淡定地道:“問一個問題。”擡眸撇見九爺揪緊雙眉沉吟,我不禁露出一絲淡淡的笑:“九爺,放心,我還知道輕重。”

一旁的十爺不贊同地搖頭對八爺道:“八哥,您這是什麼回事?怎麼讓這丫頭摻合來了?”八爺沒理會十爺,徑直向一旁的太監道:“帶上來。”太監低頭出去了,不一會,一個人被推搡着扯進來,秀月雙手被反縛在身後,口裏被塞着破布,臉色蒼白,神情驚恐萬狀,在適應了屋內的光線後,她環視了一圈,臉色倏地蒼白如紙,眼中透出絕望的死氣。兀地,她的視線投到了我的身上,身子一震,眼神閃過一絲驚訝,卻帶起一分欣喜,眸中,生氣又現。

我悵然若失的看着眼前的秀月,不知爲何這一刻心情竟靜如死水,波瀾不興。我曾設想過幾百種這一刻來臨時我的心情,想過激動,想過憤怒,想過責罵。種種種種,卻沒想過如此的平靜,像是看一場早已看了千百回的電影,再感人的情節也勾不起一丁血液的流動。

太監上前扯出了秀月口中的布,秀月戰戰兢兢的給幾位爺磕頭請安,然後伏下身子,動也不動,氣氛靜諡,八爺端起茶,抿了一口,慢慢地道:“你叫秀月?”秀月身子一抖,戰聲回道:“回主子話,是。”

九爺冷哼一聲:“你可知罪?”秀月低聲道:“奴婢一向謹言慎行,唯知小心侍候皇上,何罪之有?”

咣的一聲,八爺重重地放下手中的茶碗,“賤婢!死到臨頭還巧言令色!”秀月一震,神色驚疑不定,強自鎮定道:“奴婢一向安分守己,實在不知所犯何罪。”九爺哼哼冷笑,站起身來,緩步走到秀月跟前,猛地伸手擒住秀月的雙頰將她頭擡起,“這太子爺給了你多少好處,值得你這麼爲他賣命?”

秀月驚恐地回道:“九爺,奴婢一向只在御前侍候,與太子爺素無往來,何來賣命之說?”秀月的臉被捏住,這一句話,說得含含糊糊,卻仍清晰可辯。十爺怒道:“大膽奴才,別以爲你做的事沒人知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探聽皇音與阿哥動向,私下報與太子!九哥,跟這種奴才還費什麼話,拖下去打上幾十大板,我看她招還是不招!”九爺陰森冷笑,猛地放開手,將秀月甩開:“她若不吃敬酒,我有的是法子讓她慢慢的體驗。”九爺是出了名的狠毒,這句一出,秀月不禁全身戰慄,掙扎着爬起,視線向我轉來,哀求道:“安婉侍,奴婢與您姐妹相處多年,秀月的爲人您也是知道的,您替我說一句話罷。”

姐妹?這時她竟要我說話?我看着她,心中不禁生出一絲憐憫,我慢慢地走到她跟前,低聲問:“秀月,你後悔嗎?”秀月臉色微僵,強擠出一絲笑:“安婉侍,秀月不知道你說什麼?什麼悔不悔的?”

“不知道嗎?”我飄乎一笑,視線轉到窗外,雨已如瀑布般急泄而下,窗外的樹影顫動得如此急促,無力地任憑狂風暴雨作弄,隨之搖擺,發出沙沙地聲響,像是宣告着某種投降的訊息,一夜風雨過後,想必留下的會是滿目瘡痍的落葉。

“秀月,你聽到嗎?”我幽幽的氣音,有種鬼聲悽悽的悚然感。

秀月一愣,吶吶問:“什麼?” 醉心暖暖:灰姑娘尋愛 我看着窗外搖曳的樹影,笑道:“聽,雙喜在哭呢!”秀月一驚,哆嗦着,面色煞白,聲音有些顫抖:“安婉侍,你糊塗了,雙喜早已不在了,怎麼會在這哭?”我驚詫地盯着她問:“咦?你沒聽到嗎?雙喜一直瞧着你,哭着問你爲什麼不放過她,她可一直什麼也沒說呢?”說着,我的手向外一指,“瞧,她在哪不是?”

秀月不禁順着我的視線望去,正好一陣狂風吹來,那樹影狂飆,如張牙舞爪的鬼魅撲來,秀月慘叫一聲,癱軟在地,全身嗦嗦發抖:“不,不關我的事,不是我——”

“不是你什麼?”我笑着逼近她問,秀月面色煞青,嘴脣蠕動,卻迸不成聲,我笑得越發粲燦,湊近她耳邊道:“秀月,你猜得對,我也知道了呢,在草原上,我可是看了好一場春宮戲!”

秀月霍地一驚,瞠大雙眼瞪我,眼神透出絕望的色彩,我的笑收住了,輕聲問:“他值嗎?”這樣一個人,怎麼值得溫婉如月的她如此?

秀月的神色有一瞬間的恍惚,隨即醒過神來,環視四周一眼,八爺,九爺神色淡定,慢條斯理地品着茶,彷彿眼前的一切不過一場可看可不看的戲,悠閒自得地嗅着茶香。秀月的臉上浮出絕望地神色,哀愁而悲傷,兀而,她斂去哀悽的神色,恍惚綻開一抹美豔的笑容:“第一次見到太子爺時,我才十四,入宮不到半年。”

秀月的臉上因回憶往事而起了一抹嫣紅,“我從沒見過他這麼俊俏又傲氣的男子,哄起女人來深情款款,教人就算明知他是做戲,也要禁不住的沉溺,安婉侍,我只是一個喜愛着太子的女人,他值不值,從不在我考慮之中。我第一次見他時,就知道我會甘心情願爲他做盡一切事。”

是嗎?即便是她只是被人利用的一個角色?

插入書籤 女人一旦死心塌地地愛上一個男人,就會變得盲目和愚蠢,任何事都願爲他去做,任何犧牲也都甘之如飴。

“包括殺了親如姐妹的雙喜?”她怎能如此狠心?秀月猛地一震,隨即閉上雙目點頭:“是的!”我爲之一怔,想不到她會應得如此利索,“爲什麼?她什麼也沒說!”

“我也不想的,可她害怕!她整日惶惶,日漸消瘦,連你也瞧出了她的不對,我不能冒這個險!”秀月聲音嘶啞,眼神狂亂,竟有一絲妖異的興奮。

我不禁後退一步,心頭大慟,難道我竟是雙喜的催命符之一?

轉過身子,閉了閉眼,重重地吸氣又呼氣,我壓下心中溢起的悲番望向八爺:“八爺,秀月的父親早逝,家裏只有一個孃親和一雙弟妹靠着一些祖產過活,日子並不十分寬裕,秀月之所以入宮,就是爲了讓家裏日子好過些,對秀月來說,她的家人,特別是家裏唯一的承嗣很重要,八爺,您可以派人多照應着她家裏。”秀月惶恐不安地看着我,猜測着我的意思,眼色驚惶。

八爺溫雅的表情一愣,旋即平復,看着我的眼瞳閃了閃,眸光流轉的魅瞳中有着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雍容神色。九爺卻是眉心微微糾蹙,深墨的雙眸凝住我,細細的打量。十爺手肘支在椅背上,撐住下巴望着我,眼中滿是困惑。

這屋裏的因風搖曳的燭光在風雨聲中更顯得詭譎和壓抑,我不禁挺直了彷彿有千斤重壓的背脊,嘴角強扯開一抹淡笑福身道:“八爺,九爺,十爺,安心的話問完了,先行告退。”八爺微微一笑,端起茶碗抿了口,垂眸慢聲道:“得,你的事既完了,那就回吧。”說着,他擡眸眺我一眼:“外邊還下着雨,卓力——”

“奴才在。”門外轉出一個身材魁梧但監,打着千應道,八爺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橫睨他一眼,“你送安婉侍回去,小心侍候着,若有差錯,小心你的狗命!”話音一落,九爺立即盯住八爺,面色陰鬱,深邃的魅眼驀然罩上了一層寒霜般的冷光。

我心頭一震,後邊這句話,是對我說的吧?八爺到底不放心啊!

“是,奴才省得!”卓力恭聲應道,而後轉身向我欠身道:“安婉侍,您這就走罷?”我側目瞧了八爺一眼,他仍是溫文地笑着望着我,和煦如陽,可我明白他真的翻起臉來手段是多麼的殘酷與無情,在他永遠含情若笑的俊雅中,其實隱藏着絕對的冷酷鐵石心腸,對付人時從不會手軟。

心頭緊促,卻豁朗帶笑地凝住八爺,有禮地福身告退,那種柔情深藏、耐人尋味的眼光,我做得不費吹灰之力,既是要贏,就得不擇手段。

八爺神色微怔,瞅着我,眉心微乎其微地皺擰,瞬間已雲淡風輕,那笑,深意潛藏,“得,你快回吧,對了,安心,我前些日子得了些極品碟觀音,明日我着人給你送去。”

我笑着點點頭,轉身往外賺身後,秀月猛地醒了過來,淒厲地叫了一聲:“安心,你好狠——”我側面望去,秀月掙扎着要衝來,卻被身後但監捂住嘴摁倒在地,動彈不得,秀月狠狠地咬上太監的手腕,太監吃痛縮手,秀月猛地甩開頭,娟秀的臉龐變得說不出的猙獰,盯住我的眼神滿是怨恨與惡毒:“安心!我的家人要出了什麼事,我做鬼也饒不了你!”

秀月身旁的小太監迅速的將破布塞入她口中,我淺笑回頭,眼神卻是冰冷而深沉,“秀月,你是個聰明人,鬼神之說過於飄渺,毫無意義。你該擔心的是,該怎麼做,你的家人才會平安。”秀月霎時全身一震,絕望地發出喝喝的慘叫,我身形微頓,旋即快步離開,衝進仍傾盆而泄的大雨中,讓冰冷的雨水沖刷我胸腔因那一聲叫喊而生的火辣。

夜很黑,雨很大,這些我都不懼怕,我唯一恐怖的,是我在這場戲中的角色,我已從幕後走到臺前,我不再是旁觀宅一根讓人看不見摸不着的線縱了我,我甚至於無法控我今夜的心情。

我一直以爲自己很平和,很隨性,從未有過強烈的情緒,包括愛,我也是淡淡的,而恨,更是我不願有的情緒,它太強烈,需要人用所有的思緒和意念來支撐。可這一刻,我才發現我不是不恨,只是太懶,直到那危險迫近,我纔會用隱地心底的恨來反擊,原來,我也可以是血腥的!

我木木然地走在雨中,卓力幾次將傘撐到我頭上都被我一把揮開。冰冷的雨點打在我身上,卻無法澆熄我內心狂飆的火焰。漸漸地,我越走越快,直到在雨中奔跑,身後,卓力快步趕着,手上打着一把傘,盡力想要遮蔽我早已溼透的身子,雨下得太大了,迷了我的眼,讓我看不清前方的路徑,我抱怨着,卻不肯擡手抹去臉上的雨水,直到失腳滑了一跤,幾乎摔倒在地時,一雙手臂從身後攬住我,將我打橫抱起,我猝不及防吃了一驚,雨點打在我仰面的眼臉上,激得我睜不開眼,慌了一刻之後,那熟悉的氣息讓我知曉他是誰,相當信賴似的,我自然而然地舉起雙手輕勾住他的頸,將臉埋在他壯實的胸前。

心音鼓動,是他呀!這一刻,放下了權勢,放下了算計,走到我身邊的人,是他。心湖彷彿飄落了什麼,輕濺着圈圈漣漪,不由得泛起澀意,又帶着一絲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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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聽到九爺冷聲吩咐宮人準備熱水,拿乾淨的棉布,周圍的人亂而有序的忙亂着,感覺到我被放在了榻上,一雙大手輕巧地解開我溼漉的衣裳,拆下我髮髻上的釵環,不假人手。我知道不能讓他繼續,可整個人卻彷彿力氣用盡似的酥軟無力,連嘴也懶得動,由他。

九爺不愧是風月老手,不一會,我已全身,一塊透着陽光氣息的棉布包住了我,暖意襲來,我靜靜地瞅着近在咫尺的九爺,他站在我身前,不停地擦拭着我的身體,頭髮,不發一言,神色中沒有摻雜絲毫,只是緘默利落的做這些動作。

“謝謝。”我輕聲道。

“天下就屬你最會找麻煩!”九爺冷哧道,手上卻不停動作,他的音調很冷,我卻感受到了他冰封表面下的脈脈溫情。

我猛地傾身抱住他,“你怎麼罵人呢?”我委屈的呢喃,螓首下意識地在他懷中蹭了蹭,屬於男性陽剛的味道令人心情一鬆。

“因爲你該罵!”九爺咬牙切齒,忽地扯開包裹在我身上的巾布,將我抱起,轉過屏風,輕輕放入熱氣騰騰的浴桶中,爲我擦洗起來。我握住他的手,“九爺,我自己來吧,你的衣服也溼透了,去換下罷。”九爺頓住,低哼了聲,濃黑的劍眉微挑,靜凝我片刻,兀地就在當場快速動作,不一會兒就已全身,邁步跨進了浴桶,坐到我身後,在我張口驚呼前,他已張開臂膊將我擁在身前,繼續替我擦洗起來。

九爺寬厚的胸膛緊貼着我的背脊,堅硬的男性抵着我的臀部,本來略顯寬大的浴桶因他的加入瞬時間變得狹小無比,連空氣也稀薄起來。

不該這樣的。從他追上我,抱起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再也放不下這個男人,明知再這樣縱容下去,有什麼事一定會發生,我卻懶得糾正,何必呢,早已“袒裎相見”了,這時再說什麼禮教規矩,不是糊弄自個嗎?

不過,以防萬一的話,還是得說,“九爺,我們這樣與禮不合,若讓人知道你一個主子竟侍候着一個卑下的奴婢,倒黴的可只是我。”

九爺猛地撩了一把水在我胸前,冷聲哧着:“你什麼時候守禮過?爺我就愛侍候你,誰敢說不是?!”即使語氣很衝,九爺爲我擦洗的大手卻十分輕柔,讓人懷疑那樣粗獷有力的大手,何以能如此輕巧靈活地動作着。

我靜靜地看着他靈活的大手在我身上游走擦拭,幽聲吁嘆:“九爺,你這是有乘人之危之嫌——”他抓住了我的脆弱,利用我疲乏一刻入侵。

“是你自個兒失了戒心,不能怪我。”九爺低醇的嗓音在我耳邊迴盪,我背脊從他胸膛上傳來的溫度比熱水還滾燙,一股騷動的情愫蔓延至全身,讓我身體不禁繃直。

“放鬆點,我只是懶得換地,才和你共浴淨身,沒別的企圖。”九爺在我耳邊呼着熱氣,音調裏有邪惑的意味。

是嗎?那他抵在我股間的堅挺是什麼?他想要我,他的身體再誠實不過。

“九爺,你的企圖很明顯,何必如此虛僞。”我輕輕笑着,並無惱意,對他的企圖心,我竟有一絲期待。

九爺將背靠在浴桶邊上,那本擦拭着我背脊的手緩緩繞到我胸前,悄悄地覆上我的豐盈,慵懶的笑聲在我背後響起:“從未有一個女人像你這般不知好歹的拒絕我,無視我的魅力,你倒說說看,我能對看不上我的你,有什麼企圖?”

偷心。我明知他要的是什麼,卻無心制止。“九爺,我很累。”這皇宮就像一個大染缸,就算原本堅持的空白,最後也會淡黃變色。我早已身處其中,色彩斑駁。

明瞭我的意下所指,身後狂熾的目光變得溫和,九爺的手撫上我僵直的背,聲音暗諳:“累了,就靠在我身上。”

我淡淡一笑,閉上雙眼,靠向身後的他,今夜,我想放縱自己,不再壓抑。

熱水的暖意讓我昏昏欲睡,直到九爺又把我抱坐到了榻上,他小心翼翼爲我拭乾頭髮,直到他將一切弄完,把我平放在榻上,我也未睜開眼睛。雖迷糊着,感觀卻無比敏銳,知道那的視線再也不掩飾自己的,投注在我身上,我被灼得不得不睜開眼,察覺到他凝注所在,我神魂陡凜,方寸掀起漣漪,慌張地扯過九爺丟在一旁的棉布,我遮住自己的半個身子,心底卻嘲笑自己不過假裝矜持做樣。

九爺似是看癡了,他的眼神,眸中閃着蠢蠢欲動的輝芒,我靜靜的對上他的視犀彷彿有種暗流瘋涌而出,封印已久的情緒彷彿被喚醒,本能的,九爺猛地把我推倒在被褥上,我還來不及出聲,小嘴已經讓他封住,他氣息不穩,如焚般狂烈熾熱的幾乎逼得他失去所有神智,如烈火般燎原,他的舌探入我的口中,那高超的桅讓我神魂無所,我甚至感覺到腦海裏如煙花爆炸般眩迷。

許久,九爺放開我,將頭顱埋在我頸項,大力的呼吸着,胸口的續劇烈得連我的胸口也感覺到他的震動。

“九爺?”我擡手撫上他的背,低喚一聲。我並非不解情事,我知道他在剋制着什麼。九爺悶聲在我頸邊咬牙道:“別動!再不安分,我可不能保證不吃了你!”

“哦。”我聽話地如石雕般靜止,過了好一會,九爺似乎稍稍平復,擡起頭,他對上我的眼,他那深幽的黑瞳發着光,帶着抹強抑的熱情,正焦渴地盯着我,低低地喘息,額上,竟逼出一頭汗。

“爲什麼這次你不拒絕我?”九爺的眸子閃過難以辨認的認真光芒,他似乎很在意這個答案。我嬌柔至極又邪惡至極的笑道:“九爺,你是希望我推開呢?還是希望我讓你繼續?”唉!總不能直白地說我不想推開他啊?今夜的我太血腥,正需要發泄,,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我並不覺得這樣的有什麼不妥,對的需求,其實是人最複雜而又最自然的反應。

九爺全身如雷擊般一震,呆滯地瞪大眼睛,彷彿正在盡力消化我的話,我綻開一抹極嫵媚的笑容,緩緩地將仍在發愣的他勾下,吻上了他。幾乎是立刻的,九爺反應了過來,掙開我,眼神狂喜卻又強力自制,“這一次,你逃不掉了!”我知道,從他把我帶到他住處時我就知道我逃不掉,我也沒打算逃,究竟是誰迷了誰的魂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銷魂當此時啊!

攬下他,我貼着他的脣輕笑,“九爺,今晚,我沒打算逃呵!”在九爺愣住時,我揚笑吻上,九爺不由自主地着,緊緊地抱住了我,他蛇般靈活的舌竄入我口中,霸道地取代我的所有權,功勢激烈如火,我僅存的理智立即煙消雲散,一點不存。

夜的黑從來都是最魅惑人的,事情自然而然地發生了,在夜的催情下,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TO:爲這一章節在Q上留言罵我的讀者,爲什麼你們可以接受穿越,魔幻,玄奇,卻無法接受人性的真實?我寫的是小說,不是正史,我筆下人物的人生傳奇,是我的想像構築,你們實在不必在此找史實!

真愛是無法容忍瑕疵,可若一份愛摻雜了太多的其他因素,這樣的情況也就沒什麼奇怪.

我寫的很正常,就在你身邊也有這類,只是隱藏得夠好.

這世上是有純粹的愛,但太少.每個人都向往一生一世,能幹淨走最後的,其實不多.我只是將我眼中看到的,寫到書裏,只是將人最想的陰暗,剖白. 靜心

我逃了。

在九爺沉睡之後,我拖着痠痛的身子頭也不回的逃走。我並不後悔與他歡愛,人,食色性也,性與吃渴拉撒擺在同等位置。

性這個東西,如果不被朗風呤月的文人歌頌,不被道德禮教家崇高空洞的虛言所桎梏,其實不過是人最基本的一種行爲,需求與被需求,人類的本來就是這麼自然而簡單的。

只是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九爺。

九爺心機陰沉毒辣,在他宮裏當差的人都是提着腦袋活着,話不敢多說,行不敢踏錯,我並不擔心與九爺的事會被人拿來說嘴,這一點防範九爺自然會做得滴水不漏。我擔心的是,九爺會因與我有了肌膚之親後,自然而然生的親密。有了這一層親密關係後,以九爺孤傲狂妄的性子是斷不容我躲閃的,他沒有四爺那麼些顧慮。

對了,還有一個四爺呢。縮在榻上,我鬱郁地嘆聲,對四爺,我並沒有背叛的愧疚,我與他並無承諾,不是嗎?在他,不也把喜歡和欲分得清楚明白嗎?我不會爲了對他稍有感情就禁錮自己,不公平的事,我向來不對自己做。

愛原本就沒有特定的形象,沒有固定的模式,更沒有非遵循不可的規則,所謂的自古流傳下來的禮教,只是那些表面道貌岸然的道德家和禮教的奉行者,爲了掩飾自我的膽怯和無法掌控的恐懼而設的,沿着前人所行的路徑走下去,他們不一定能找到自己的心,卻總是可以說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

咣!咣!院子裏傳來了大力的叩門聲,我不由的瑟縮,下意識地屏聲息氣,傾耳聽着,“安心,開門!”

是九爺!我慌得跳了起來,在屋子裏轉悠着,心亂如麻。這九爺從來狂傲,原先還會因我不喜歡而忍着,可有了昨晚那一步,他——

咣!咣!咣!這砸門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過大的力量讓院門發出即將壽終正寢的吱呀聲,九爺陰冷含怒的聲音傳來,“安心,你再不開門,我就把這門拆了!”

心中一驚,我衝到門邊衝外喊:“你要敢硬闖進來,我就不再理你!”

院外霎時靜寂,我傾耳聽了聽,門外似乎不再有響動,他走了吧?這聲威脅果然有用。我滿意地點頭,心中卻鬱悶,我還不知怎麼面對他,躲過了這一次,下一次呢?九爺似乎不是那麼容易就放棄的人。

唉——幽幽嘆了一口氣,我轉回屋子裏,纔剛坐下,聽到隔壁傳來搬動東西的響聲,隱隱有三兩人說話,可聲音壓得很低,急切聽不真。我好奇地走到院牆下附耳聽着,心中好笑,這也算是聽壁角了。

忽地,一個梯子從天而降,落在我身旁,我愣愣地看着身旁忽然出現的這物件,反應不來,頭上傳來聲響,我擡頭眺去,見九爺正跨坐在院牆上,陰暗的黑瞳眨也不眨地盯着我,那氣得發青的陰森神態極是嚇人,九爺往下爬了兩梯,嫌這樣太慢,乾脆一躍而下,呯地發出落地的悶響。

“收回那句話!”

我的耳膜被震得嗡嗡直響,身子往後退了兩步,眼睛戒備地望住九爺,他要我收回什麼?

“收回那句話!”我的沉默讓九爺的臉色更加陰霾,他恨恨地衝我咆哮,逼近我。

哪一句?我不明就裏,怔忡地望着已近到身前的九爺,倏地,我腦海裏閃過剛纔我說的——你要敢進來,我就不再理你!

終於懂了爲哪句話了。

我的神情霎時詭異,就爲這一句,這倨傲的男子竟然如此不安,就算他已站在我面前,仍是心下惶惶。心頭如風過葉尖般驀地一顫,一時之間,我竟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似悲又喜哪!

我果然不安心。

不禁搖頭,不料我這個動作讓九爺誤會了,彷彿被一刀狠狠刺中,九爺仿若惡鬼附身了,鐵青的臉上青筋暴起,烔眼躥燃可怕的火光,理智失控,九爺猛地侵身攥住我的胳膊肘兒,將我拖入房中,狠狠地甩到榻上。

“我不準!你聽到了沒有?別想就這樣把我甩開,你既跟了我,就不許後悔!”那話音裏的憤怒,不安,焦慮,種種強烈的情緒向我逼迫而來,九爺嘶聲咆叫,眼神狂亂,卻有着強掩的慌亂無措,他站在榻前,雙拳緊握在身側,我的眼落在了他左手上的那抹殷紅上,那是他大力握拳,指尖因指甲斷裂而傷的。而九爺渾然不覺的疼痛,胸口快速起伏,呼吸急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我擡頭望進了九爺的眼,心中有一把火狂燒着,心痛,心動,內在深處那堅持的角落慢慢分崩離析。

“你兇我。”扁着嘴,我一開口就是指控,卻含嗔意。

九爺明顯一愣,料不到我竟如此輕描淡寫的牛馬不相及,我凝眸對他,輕聲嗔怪,“你一來就兇我,還對我使用暴力。”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氣惱——”九爺急於辯白的話音頓住,記起了我的話,面容頓時陰鬱。

我傾身將九爺拉到榻前坐下,輕輕攤開他緊握的左拳,那無名指指尖斷裂的指甲還有一絲連在上面,稍稍一扯,血珠又快速滲了出來。

“你受傷了。”我輕輕地說,抽出繡帕按上,聲音隱隱哽咽,“痛嗎?”

九爺右手伸來,迅速一扯,將那掛着的斷甲扯掉,“比不上我的心痛。”血滴猛地冒了出來,我心頭一震,憐惜瞬時注入心田,卻硬壓下來,不能啊,不能露。

低着頭,我悶不作聲將繡帕纏在他指上,最後,還打了一個可愛的蝴蝶結。

九爺任憑我弄着,我能感覺到頭頂上那道懾人的視線,“爲什麼不說一聲就跑了?”九爺的聲音裏,有無止境的失意。

我擡頭睨他一眼,懾懾嚅嚅地說:“我不知該說什麼。”

九爺微顫,“安心,我和你之間,一夜之後,竟無話可說嗎?”他低低的嗓音帶着嘲弄,臉上的陰鬱不再,換上的,是苦楚悲意。聽到這句輕柔而無奈的話語,我方寸陡擰,一股怪異的內疚情緒蔓生上來,脣嚅了嚅,竟是說不出話來。

九爺淡笑着,那俊逸的帥顏有說不出的苦痛,“爺我這半生,遊戲花叢,從來對女人總視若無物,就算她們把心捧到爺跟前,爺也不屑一顧,那些個庸脂俗粉在爺眼中,不過是個暖牀泄慾的工具。”我猛一擡頭,什麼意思啊?既然視女人爲無物,不能真誠以待,又爲何收那麼多妾室?我憤慨在心,本想辯駁兩句,轉念一想,又算了,這年月,連年下多收了幾石米的村夫也想着滕妾,何況是他一個尊貴的阿哥?養妾自娛,不就是時下富貴人家最興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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