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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的走廊裏,她呆呆地坐在長椅上,撫摸着自己的腹部。現在已確鑿無疑了,她的腹中正孕育着一個全新的生命。

??這是一個天大的錯誤。

??不,她要找到肖泉,因爲她腹中的生命,他們不能再分離了,肖泉沒有理由離開她。

?? 強寵天價蠻妻 池翠離開了醫院,憑着記憶找到了肖泉的家。

??她站在肖泉的房門前,先清理了一下紛亂的思緒,然後按響了門鈴。

??許久,屋裏沒有任何動靜。但池翠有一種感覺,她覺得屋裏有人,她能聞到人的氣味。終於,門開了。

?? 重生嫡女炸翻天 不是肖泉。

??開門的是一個大約六十歲的男人,臉上滿是皺紋,戴着一副眼鏡,花白的頭髮,還留着灰色的鬍子,看起來像個華僑。

??“請問肖泉在家嗎?”

??“你找誰?”老人的表情有些詫異。

??“我找肖泉。”

??老人把池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以一種奇怪的口吻說:“你是他過去的朋友吧?”

??“是的,他現在是住這裏嗎?”

??老人緩緩地吐了一口氣:“請進來談吧。”

??池翠走進了屋裏,發現這裏比上次她來的時候要乾淨了許多,看起來也像是有人住的樣子了。老人依舊以奇怪的目光看着池翠說:“我是肖泉的父親,上個星期剛剛從美國回來。”

??“你好,伯父。我叫池翠,是肖泉過去的朋友。”

??“你們已經有多久沒見面了?”老人還不等池翠回答,繼續說道,“你一定不知道,肖泉已經死了。”

??池翠張大了嘴巴,她還沒明白過來:“他——死——了?”

??老人難過地點點頭,看起來這次談話勾起了他的痛苦回憶,他嘆着氣說:“是的,在一年以前。”

??“什麼?一年以前?”池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兩個月前,她和肖泉還共度了一夜。

??“孩子,你一定有好多年沒見過他了。如果你是他過去的朋友,你應該知道他一直都有頭疼病。”

??池翠想起了那一晚肖泉的痛苦,她點點頭說:“是的,他偶爾會頭痛。”

緋聞前妻,寵你上癮 ??“兩年前,我帶他到國外的醫院裏做了檢查,運用了最先進的儀器,終於發現在他的腦子裏生了一個腫瘤。”說到這裏,老人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但他還是強忍着悲傷說了下去:“這是不治之症,沒有人能拯救他的生命。他一直都在與病魔鬥爭着,但是死神還是奪走了他年輕的生命,那是在一年零兩個月前的一個夜晚。”

??“一年零兩個月前?”她快瘋了。

??“孩子,你一定悲傷過度了。你覺得我會把這個日期記錯嗎?他是我唯一的兒子,我生命最後的希望,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就不在了,命運對我們太不公平了。”

??池翠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她知道這裏不是蒲松齡的《聊齋志異》的時代,而是二十世紀的某一天。一瞬間,她的腦子裏掠過了許多東西,最後匯聚到她身體深處的某個地方,難道那是——她感到了一陣徹骨的恐懼。 “你哭了?”老人走到她的跟前說。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淚水已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池翠連忙搖了搖頭,擦去眼淚,輕聲地說:“我只是感到……感到太意外了。”

池翠的心已經降到了冰點,面對肖泉的父親,她應該說些什麼呢?難道要對老人說她在兩個月以前,和他已經死去一年多的兒子有過一夜之緣?這算什麼?人鬼情?有誰會相信這種事呢?甚至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不,她只能把這一切都埋在心底。

“你想看看他的靈堂嗎?”老人問她。

老人點點頭,打開了一扇房門。池翠記得兩個月前肖泉帶她來到這裏,當時她想要打開這間房門,卻被肖泉攔住了。那時候她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房間裏藏着什麼東西。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她跟着老人走進了這個房間,這裏果然是靈堂,房間的中央設着靈位,在一塊像是神龕的東西里,正供奉着肖泉的遺像和牌位。

池翠走到肖泉的靈位前,看着那張遺像,黑白照片裏那張清瘦的臉龐,宛如活人一樣呈現在她面前。她呆呆地看着遺像中肖泉的眼睛,那雙迷人的眼睛,即便成爲了黃泉下的幽靈,這雙眼睛依然能誘惑她,征服她,最後,毀滅她。

她閉起了眼睛,幾乎跌倒過去。老人哀嘆着說:“肖泉活着的時候,這間是他的臥室,你看在牆上還掛着他過去的照片。”

池翠好不容易纔控制住自己。她強打精神往牆上看去,在那些舊照片裏的,是肖泉的過去。照片裏的他是一個憂鬱的少年,在他的眼睛裏,藏着某種讓人顫慄的東西。

瞬間,池翠的腦子裏劃過了七歲那年的夏天,夾竹桃燦爛地綻放,在那堵神祕的圍牆前,那個奇特的少年。現在,這個少年就站在牆上的舊照片裏——肖泉。

就是他。在她七歲那年的噩夢裏出現的神祕少年,原來就是肖泉。

一切早已經註定了,她的生命將被他毀滅。

池翠不敢再在他的靈堂裏呆下去了,她衝了出來,大口地喘息着。忽然,她又回頭對老人說:“伯父,我還有一件事想問您。”

“肖泉的骨灰入葬了嗎?”

老人點點頭,悲傷地說:“一年前就入葬了。你是想到他的墓前去看看吧?”

說罷,老人把肖泉的墓地告訴了池翠。

“謝謝,打擾你了。”池翠還沒有失去理智,她再也不想停留在這裏了,“再見。”

她幾乎是小跑着離開了這棟樓房。夜色將至,繁華的馬路上燈紅酒綠,她飛奔着衝進了茫茫人海之中,周圍是那麼多的面孔,卻沒有一張是她所需要的。

沒有人能拯救她。

清晨七點,她找到了那座位於東郊的公墓。沿着一條鄉村小道,池翠緩緩地踏進了墓園,眼前出現了一排排墓碑。周圍是一片蒼松翠柏,再往外是飄着白色蘆花的葦叢。冬日的陽光還沒有照射到這裏,她聽到幾隻鳥在樹梢上鳴叫的聲音,一陣輕幽的風掠起了她的頭髮。

她離那塊墓碑越來越近了。

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快了起來,她的心裏還存着一絲幼稚的幻想:她希望那塊墓碑上的名字不是肖泉,或者墓碑上的照片不是他。但片刻之後,池翠的幻想就立刻破滅了,她看到了那塊墓碑,碑上寫着“愛子肖泉之墓”,下面刻着立碑的時間“1995年12月”。

在墓碑的上方,鑲嵌着一塊瓷質的照片,肖泉那雙誘人的眼睛正在墓碑上盯着她。池翠彷彿感覺到了肖泉目光的溫度。她伸出了手,輕輕撫摸墓碑上肖泉的照片,她的手指從墓碑光滑的表面劃過,就好像在撫摸他的臉龐。

“肖泉,早上好。”

她輕聲地對着墓碑說。然後,她低下了頭。墓碑下面埋着的就是肖泉的骨灰。她想,他能聽見她的話。

“你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捉弄我?你在一年前就已經死了,你爲什麼不安靜地躺在墳墓裏,爲什麼要從墳墓裏跑出來找我?”

一陣風嗚咽着捲過墓地,這是肖泉的回答。

池翠搖搖頭。她閉上眼睛,側耳傾聽風的聲音,肖泉的聲音就在風裏,可是她聽不清,她大聲地對風說:“我聽不清,肖泉,你在對我說什麼?”

她永遠都不會聽清一個逝者的語言。

池翠忽然打開了她的包,取出那塊繡着笛子的手帕。她把手帕放到肖泉的墓碑前說:“你爲什麼要把這塊手帕送給我?是因爲它沾過我的鼻血,還是因爲手帕上繡的笛子?”

說到笛子,她忽然想起了肖泉說過的那個重陽之約的故事。他在暗示,幽靈的暗示?

所有的墓碑都在看着她。

太陽出來了。

陽光照耀在肖泉墓碑的照片上,池翠忽然有些害怕了。她感到墳墓裏的那些人都要跑出來了,她緊張地氣也喘不出來了,趕緊離開了墓地。

蘆葦在風中搖曳。

她該去哪裏?

從墓地裏出來以後,池翠就拎着一隻箱子,在這個城市裏四處遊蕩。早上她已經退掉了她租的房子,因爲在那間房間裏,她總是能聞到肖泉的味道,感覺到那晚發生的事。她不能再在那裏住下去了,否則會發瘋的。池翠也不再去書店打工了,她不能忍受每天晚上九點半的時候,那種強烈的渴望和幻想:他還會來嗎?這個念頭以及不斷產生的幻覺一直折磨着她。每當她聽到書店裏的腳步聲時,她的眼前就會浮現出肖泉的幻影。但那只是影子,只是空氣,只是虛幻。

池翠無處可去,只能任由時光帶着向前走。她茫然地走進那條熟悉的小巷,那棟久違了的房子。終於,她敲響了父親的房門。

門開了,父親冷峻的目光注視着她。

“進來吧。”

這是池翠從小長大的房間,常年都處於陰暗之中,狹小而潮溼,還有許多個夜晚的噩夢。清晨,一絲微光射進她的眼睛裏,從瞳仁的深處,映出了一點反光。她似乎能直接觸摸到這光線,她知道,這光線來自於她身體的內部。她走下了牀,總是在陰暗的房間裏關着的皮膚呈現一種病態的蒼白,彷彿是透明的玻璃,一碰就會變得粉碎。

她已經有很久沒有回家了,昨天回到家以後,父親的態度依然冷淡。她知道父親並沒有原諒她,可能,永遠都不會原諒了。她徑直回到小時候的房間裏,就這樣度過了一夜。

現在,池翠打開了窗戶,寒冷的風像一把把利劍送入了她的體內。她立刻感到了一陣頭暈和噁心,她捂着嘴,滿臉痛苦地衝出了房間,躲到衛生間裏去了。

這一切立刻就被父親看到了,他不安地看着女兒把衛生間的門重重地關上,然後從裏面傳來她痛苦地乾嘔的聲響,接着是抽水馬桶和水龍頭放水的聲音。終於門打開了,池翠那張面無血色的臉和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還有驚慌失措的神情都讓父親一覽無餘地收入眼中。

父親輕聲地問:“怎麼了?”

此刻,他的語氣是曖昧的,相當曖昧。池翠愣在那裏,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父親的忍耐到此爲止了,他面色鐵青地點了一支菸,然後直盯着女兒的眼睛,他希望女兒自己說出來。

可是池翠卻無話可說,她該說什麼呢?難道要她告訴父親:一個已經死去一年多的男人,卻在兩個月前使她暗結珠胎,他會相信嗎?

父親的臉上呈現了一種絕望的表情,他終於直截了當地問了:“那個男人是誰?”

池翠也在心裏默默地問自己,他是誰呢?是人——還是鬼?

一個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池翠的臉上。臉上火辣辣的疼,但她忍住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堅強了起來。她冷冷地看着父親,瞳孔彷彿是透明的,她想要以此來向父親證明什麼,但這沒用。

父親看着女兒倔強的眼神,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感,彷彿是他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剝光了衣服一樣,他搖着頭說:“你忘了,你全都忘了。從你小時候,我就一直在對你說,不要一個人出門,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晚上八點以前必須睡覺——”

池翠打斷了父親的話,就像是小學生背書一樣,把父親下面要說的話都說了出來:“睡前要把門窗全部關死,睡下以後就絕對不能再起來,一直到天亮。”

父親再次以一個耳光贈送給了女兒。

池翠搖搖頭,幾滴鼻血流了下來。她仔細地看了看父親,突然有了一種陌生感。她一把推開父親,奪門而去,離開了這個家。

她不會再回來了。

這座城市已經好幾個冬天都沒有下過雪了,細小的雪粒緩緩地從天空飄落,像薄薄的煙霧般瀰漫開來。雪花輕輕地落到了池翠的頭上,再慢慢地融化,變成冰涼的水,滲入她的肌膚。

池翠仰起頭,茫然地看着雪花飛舞的天空,一朵雪花飛進她的眼睛裏,模糊了她的視線。等她停下的時候,醫院的大門就在她眼前。她在醫院門口停頓了許久,像雕塑一樣站在風雪中。

忽然,她感到自己的耳邊響起了許多奇特的聲音,誰在對她說話?是夾着雪粒的風嗎?她不再猶豫了,快步走進了醫院。

在掛號臺前她等了很久,直到周圍沒有人的時候才走上去。她用圍巾遮着自己的面孔,低着頭輕聲地詢問着。掛號的護士似乎已經見怪不怪了,輕描淡寫地爲她掛了號,並回答了她的問題。

池翠依舊低着頭,來到三樓的一條走廊裏。她坐在一張長椅上等候排隊,周圍坐着幾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女孩子,她們都低着頭不說話,她們也都明白彼此來這裏的目的——從自己的身上拿掉一塊肉。

而更通常的說法是:把孩子做掉。

“做掉”?池翠在心裏默默唸着這個詞——聽起來更像是在月黑風高夜,野店荒郊外殺人的勾當。比一般的殺人更殘忍的是,這是母親殺死自己腹中的孩子,再也沒有比血親相殘更罪惡的事情了。

她感到了深深的罪惡與恥辱。可是,她沒有其他的選擇,這原本就是一個錯誤,就讓他(她)錯誤地來,再錯誤地去吧。

如果要拿掉他(她),那麼現在還來得及,這是池翠最後的機會了。兩個多月大的胎兒,不,應該算是胚胎——還不能算是“人”。現在拿掉它,無論如何是不能算殺人的,池翠想。

她擡起頭來,看到前面的人越來越少,很快就要輪到自己了。忽然,耳邊嗡嗡地響起了一陣聲音,那聲音非常奇怪,像是嬰兒的臨死前的哭聲,哭得那樣撕心裂肺,那種感覺直接滲透進了池翠的大腦。隨着嬰兒的哭聲,她的眼前出現了一片黑夜中的森林,一團火焰熊熊燃燒,火堆前是巨大的祭壇,一個披着白衣的少女躺在祭壇中央,一個薩滿巫師坐在她身邊跳着狂亂的舞蹈。然後,一把刀對着少女的腹部,深深地切了下┤ァ…

“池翠。”醫生在裏面的房間叫她的名字。

她慌忙地站起來,立刻就感到眼前一黑。瞬間,她什麼都看不見了,只能看到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正躲藏在她的身體內部,從內向外地監視着她。池翠終於看清楚了,那隻身體內部的眼睛射出了憤怒的目光——他(她)不是一個小小的水泡或魚卵,而是一個具有獨立思維的生命,他(她)介於人類和魔鬼之間。

突然,她聽到一個來自她體內的神祕聲音,直接對着她的大腦說:“你不能——不能殺死他(她)。”

“池翠。”醫生繼續在叫她。

但她已經聽不到了,她只聽到來自體內的聲音,那是盛開的夾竹桃被風吹拂的聲音,是遙遠的夏天雷鳴的聲音,是黑夜裏悠揚的笛聲……

幻影覆蓋了眼前的一切。池翠看到自己走在長長的地道里,四周一片漆黑,一個孩子的背影,像鬼魅般在前面小跑着。她想追上那個孩子,追上他(她),當她的手指將要觸到孩子的後背時,那孩子突然回過頭來。

——地獄的大門開啓了。 睜開眼睛以後,她只看到白色的天花板,一些影子在眼前飛舞,很久以後才漸漸地消散。她用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自己尚留在人間。然後,她又用了很長時間來回憶自己的名字。

池翠——她終於想起來了,這是她的名字。

忽然,她感到了一種無意識的恐懼,這種恐懼促使她的手活動了起來,摸到了自己的腹部,輕輕地揉摸着。手指觸到了一陣暖暖的感覺,從指尖的皮膚直滲入池翠的毛細血管,立刻貫穿了她全身。

他(她)還在。

池翠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幾滴淚水從她的眼角溢了出來,她真想放聲大哭,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悲傷。那個胚胎,依然牢牢地佔據着她的子宮。他(她)沒有被“做掉”,他(她)完好無損地倖存了下來,而且,還在繼續發育生長。

她能轉動頭頸了,她看到了白色的牆壁和牀單,還有輸液的瓶子和管子,一根針正紮在她的靜脈,緩緩地輸送着生理鹽水。這裏是醫院的病房。

現在,池翠全部都回想起來了。她來到了這所醫院,爲了要拿掉腹中的胎兒。然而,當她在排隊等候檢查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了幻覺,一下子昏了過去。等她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躺在病牀上了。

池翠忽然明白了,儘管她子宮裏的那個生命還那麼小,但他(她)有着強烈的求生****,甚至控制母體——這真是令人不寒而慄。而當他(她)在池翠的子宮中生根發芽的時候,他(她)的父親卻已在墳墓裏躺了一年了。

他(她)是幽靈的孩子。

池翠突然想起了肖泉說過的那個故事,或許還有另外一個結局——其實,那個妻子依然活着。她那已經變爲鬼魂的丈夫,在重陽之夜回到了家裏。而妻子並不知道他已經死了,於是就在那一夜,她懷上了孩子。至於當妻子知道丈夫早已死去的真相以後,有沒有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就誰也不知道了。

忽然,她看到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停着一隻碩大的蒼蠅。

冬天裏的蒼蠅?

瞬間,池翠又感到了那隻眼睛,隱藏在她的身體深處的那隻眼睛,正在冷冷地看着她。她想,或許自己腹中懷着的不是一個胎兒,而是一隻眼睛的胚胎。他(她)在她的身體內部監視着她,如影隨形,無時不刻。她沒有辦法逃避。

要擺脫他(她)的話,也許只有一個途徑——生下他(她)。

池翠閉上了眼睛。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綁架者,被一個早已死去了的幽靈綁架,被不可捉摸的命運綁架。

她忽然感到身上又來了力量,一股熱氣從腹部深處升起,是那神祕的生命給了她這種力量。池翠掙扎着從牀上坐了起來,她知道自己沒事。她叫來了護士,要從這裏離開。

現在,池翠在想,自己會生下一個什麼東西?

這年夏天的蒼蠅特別多,甚至連十幾層樓上的病房裏,也出現了幾隻綠頭蒼蠅。池翠無力地揮了揮手驅趕它們,她覺得自從懷孕以後,身邊的蒼蠅就越來越多了。她記得自己上次來到這所醫院時,還是在七個月以前,爲的是拿掉腹中的孩子。現在,她又來到這裏,是爲了把孩子生下來。

池翠安靜地躺在產科病房裏,明天就是預產期了,他(她)——池翠仍然不知道腹中胎兒的性別,只感到一陣有節奏的胎動,他(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池翠覺得胎兒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生命。剛開始的時候,他(她)還只是一個放到顯微鏡下才能看到的細胞。後來,變成了一個像魚卵一樣的東西,然後變成一團蟲子,再變成一條魚,從魚變成兩棲動物,再到爬行動物,直到成爲一個像小老鼠那樣的哺乳動物。後來,他(她)從老鼠那麼大的動物,漸漸地變出人類的輪廓和體形。現在,他(她)已經有了眼睛、鼻子、嘴巴、四肢和骨骼——至少檢查結果一切正常。

據說,胎兒成長的過程就是人類從低等生物到高等生物進化的過程。但現在池翠的問題是:自己腹中的胎兒真是人類的後代嗎?

七個多月來,這個問題一直糾纏着她。許多個夜晚,她都會夢見自己生下了一個鮮血淋淋的怪物——他(她)不停地扭曲着,從池翠的體內爬了出來,全身被羊水覆蓋。他(她)自己伸出小手,把臍帶放到他(她)的牙牀裏,拼命地咬着,那張小小的臉孔和鬼一樣露出歪斜猙獰的表情。最後,嬰兒硬生生地將臍帶咬斷了,依然看不出他(她)的性別。然後他(她)把嘴湊到了母親的身體上,伸出舌頭舔噬着母親的血。他(她)不需要母乳,他(她)只需要喝血……

池翠就這樣被夢魘所折磨着,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肖泉只是一個幻影,一個幽靈,而她自己,則是肖泉使自己復活的工具而已。自己的肉體正在被別的生命控制着,腹中的那團血肉只是侵入她體內的寄生物。

忽然,池翠感到腹部微微一顫——他(她)在子宮裏踢了母親一腳。最近幾個小時以來,胎動越來越強烈了。那種生命的活力,讓池翠感到害怕,這意味着他(她)快出來了——人還是鬼?

又是一波刺骨的陣痛,如潮水般一浪一浪卷向她的肉體,她的意識漸漸模糊了。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即將做母親的人,而依然是那個七歲的小女孩,在那堵神祕的圍牆前,她被另一個生命所擺佈着,送上了圓形的祭壇。

她感到手已經不屬於自己了,被某種力量控制着,緩緩伸向了牀頭的警示燈。

隨着那紅色的燈光一明一暗地閃亮着,池翠被陣痛的潮水所吞沒。她似乎看見了肖泉的眼睛,正在某個黑暗的深處盯着她。

等她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擔架車上,護士匆忙地推着她向前跑去。走廊裏的燈光射進她的瞳孔,一切都在迅速地移動着,宛如坐上了過山車。

“你要帶我去哪兒?”池翠喃喃地對護士說。

護士聽到她的聲音,顯得非常驚訝,低下了頭對她說:“你馬上就要生了。”

“可預產期……預產期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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