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分類
  • 0

裘千夜卻沒有看她,事實上,他的眼中彷彿沒有任何人,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頂紅轎子,一步,兩步,款款走到轎簾的門口,擡手一掀,轎簾之內,是紅衣吉服,嫋嫋婷婷坐在那裏的童濯心。

繡工精細的蓋頭上繡着紅梅和喜字。這是童濯心親手爲自己繡的紅蓋頭。當年與越晨曦的婚事作罷時,這蓋頭只不過繡了一個雛形。後來這兩年她偷偷重新拾起,反覆思量着改了原本鴛鴦戲水的花樣,改繡了牡丹。牡丹,花中之王,寓意多是富貴吉祥。但是讓她舍鴛鴦而改牡丹的原因是裘千夜說他喜歡牡丹。

“絕代只西子,衆芳唯牡丹。唯有牡丹真國色,開花時節動京城。”裘千夜曾經在後來給她解釋過他爲什麼要她繡牡丹在送他的手絹上,“在我心中,你像牡丹花一般國色傾城。”

左右無人時,一對小情人說着綿綿情話,他的甜言蜜語總會讓她心中溫暖,這牡丹就成了她心中日後美好生活的象徵。

可是如今,她要頭頂牡丹出嫁,所嫁之人,卻不是他。

“濯心,你我相識一場,今日你出嫁,也不說給我送張喜帖,請我去喝一杯喜酒,實在是太薄情了。”他含笑開口,字字溫情,但字字滴血。

轎中的她,豈能聽不出來?她攥緊手邊的錦袖,喉嚨像是被人扼住,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一塊蓋頭,隔住彼此的臉,就隔絕了彼此絕望的眼神,更像是隔絕成兩個世界。

良久的沉默,周圍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聲兒。裘千夜站在轎外,童濯心坐在轎內,兩個人都像是在等待,等待命運的判決。

忽然間,裘千夜邁上一步,伸手扯落了童濯心的蓋頭,紅雲落地,淚如珠碎,胡紫衣和錦靈都不約而同地用手捂住口,怕自己的驚呼聲太過不合時宜。

裘千夜對視着童濯心的眼,童濯心默默望着他,臉頰上剛剛劃過的淚痕還在,但她的嘴角已經抿起,露出一絲做作的強硬……

“殿下,民女以爲前日已經和殿下說得夠清楚了。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又蒙聖上隆恩,準我從宮中出嫁,請殿下不要誤了民女的吉時良辰。”

她彎下腰,伸手去撿蓋頭,裘千夜一把攥住她的手,逼得她不得不擡頭對他對視。

她眼中的冷漠,他眼中的火燙,分外鮮明。

他攥着她的手,緩緩移到自己的脖頸旁,一手拉開領口,讓她的手指得以貼着他的頸部外側……按理本來該觸到他的皮膚,但是她觸到的是一塊厚厚的白布。

“這是我在飛雁受的傷。”他淡淡道,“此次回飛雁,二哥謀反,幾次欲暗中殺我,都被我用計躲過。我一邊裝瘋賣傻,一邊暗度陳倉,終於在朝堂上將假傳聖旨的二哥逼得走投無路,他無可奈何,亮出利刃抵在我的脖子上,想拉我一同赴死。這一處,就是二哥留給我的傷疤,若是再深幾寸,我便要去鬼門關了。”他扯落那塊白布,長長的疤痕與她的指腹相觸,凹凸不平的觸感將那傷口的猙獰和受傷一刻的驚心動魄都傳到她心裏。

裘千夜感覺到她手指的冰涼和顫抖,但他攥緊她的手,不讓她有力氣收回。

“我本可以不去管二哥謀反的事情,只要我肯繼續裝瘋賣傻,二哥也未必會殺我。你知道我在飛雁向來沒有兄弟情深,父皇待我又很寡情,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看他們鬥個你死我活。但是我想,這些年你一直和我談人情冷暖,教我學着去體會世間溫情。父皇垂危病榻,太子被困府院,我身爲飛雁皇室子孫,若漠視這一切,任由二哥作亂,等我日後回到金碧見到你,你問我在飛雁做了些什麼?我又以何面目應對?”

童濯心垂下眼簾,已不敢再看他。

“我冒着生命危險了結是非,太子大哥欲留我在國中爲王,被我婉拒。所有人都不解我爲什麼會不要榮華富貴,寧可回到金碧做一個被人嘲笑鄙夷,手無實權還會有性命之憂的質子? 星雲戰 但我以爲,這世上總會有個人明白我爲什麼做出這樣的選擇,因爲那個人一直在等我回來。縱然世上再沒有一人愛我,這個人總不會棄我而去。所以我心中只要想到這件事,這個人,和這人與我分手時說的那些話,哪怕是刀架頸上,也能含笑相對。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刀架在脖子上並不是殺人的絕技,在我心口上捅的那無形一刀纔是致命一擊!刀雖無形,但出刀見血。這一刀不用功力就能殺人,濯心,你是否曾經想過,你能在一夕之間練出這樣的絕世武功?”

錦靈聽不下去了,她眼看着童濯心的越發蒼白的臉色幾乎是胭脂都遮掩不住的,她情不自禁地上前拉住裘千夜,說道:“她,她已經做了決定,你就不要再爲難她了。她傷你無形,你現在這樣也是在傷她於無形。你心裏那樣喜歡她,怎麼捨得用這樣的話來傷她?”

“我心中是喜歡她,我這輩子沒像喜歡她這樣再喜歡過別人。”裘千夜甩脫錦靈的手,咬着後槽牙,低聲說:“濯心,人生在世,立於天地之中,匆匆數十載如白駒過隙,誰不曾犯過錯?六祖慧能曾說: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我不執着虛妄的皮相,你又何必執着?”

童濯心悚然一驚,心中登時明白了裘千夜的暗指……他竟知道了……知道了她心中的那個祕密……霎時間恨不得羞憤自裁,即使他已經表明他不在乎,他不介意。可是……要她從今以後該以何面目面對……

她全身僵如木石,眼中死灰一片,嘴脣用力翕動:“殿下喜歡讀佛經,我不如殿下博學,佛書上只記得一句:衆生無我,苦樂隨緣。萬事不過一個緣字,一個空字,緣至便當珍惜,緣盡便無需執着,反正最後都是空空如也的結局。殿下說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是啊,你與我,於這天地洪荒之下,也算不得是一物,又何必自惹塵埃?”

她終於撿起蓋頭,凝視着他:“我願以身入地獄,此後也是苦樂隨緣,一切都只由我自己罷了,旁人誰也管不着。”

裘千夜的手指從她的腕子上緩緩鬆開,他眼底的火焰好像被她的冷漠一點點澆熄。 風華天下之攝政狂妃 他默默望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紅蓋頭,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迎風一展,那與紅蓋頭上的刺繡異曲同工的牡丹同時映入兩人眼底。然後他以十指捏住手帕兩邊,奮力一撕……裂帛之聲似是裂心一般迴響在死寂的空氣之中,原本在手帕上嬌豔盛放的牡丹被生生撕成兩片殘絹,裘千夜將其丟在童濯心的懷中,慘笑說道:“那這就算是我給你的新婚賀禮吧。新人成對,牡丹也要成雙啊。”

童濯心低着頭,呆呆地看着那破碎的手帕。上一次兩人鬧得不可開交時,他也未曾將這手帕撕裂。他們心中都明白這手帕的意義,而今,斷帕如斷情。

童濯心的視線模糊不清,再緩緩擡頭去看……裘千夜已轉身而去。

她眼前發黑,呼吸不暢,就像是被一塊巨石重重壓在心口,雙脣抖動着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然後四周天旋地轉,她無力支撐住身子,滑倒下去。耳畔,依稀聽到錦靈和胡紫衣的驚呼之聲,可她心裏徘徊充盈的,卻是那個白衣勝雪,孤獨清冷的身影。

裘千夜,他們這一生一定要走到相愛相殺的地步,纔算是遂了天意嗎? 童濯心再睜開眼時,天色已經全黑了,眼前是一片昏暗。她聽到錦靈在對什麼人說話:“太醫說她是急火攻心,雖然並無大礙,但是也需靜養幾日纔好。你既然心裏在乎她,這時候就別勉強了。反正那些賓客都是去看熱鬧的,晚幾天再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你可不要讓她覺得爲你丟了人,就更加傷心了。”

越晨曦的聲音柔柔像水:“我怎麼會怪她?我只是沒想到,裘千夜會到宮裏來鬧事,忘了提前囑咐太子防範。”

錦靈又道:“他也不算鬧事,你自己橫刀奪愛,還要讓人家心平氣和地接受嗎?”

靜默了許久,才聽到越晨曦又說道:“我現在進去看看她,應該可以吧?”

童濯心忙合上眼,不敢再睜開。聽到越晨曦的足音來到屋內,停在她身邊。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放在她的額頭上。她知道自己的額頭上肯定都是冷汗,因爲她全身都在出冷汗。

良久,那隻手移開,又握住她的手,輕輕地,像是怕驚擾到她似的。

“濯心,雖然還未舉行正式的儀式,但是在我心中,你已經是我的妻子,所以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怪你。事實上,你不怪我恨我已經是對我的恩典了……早點好起來,我等着你。”他溫情低語,就像是個最體貼備至的丈夫在對妻子說着悄悄話。但童濯心的眼睛卻緊緊閉着,依舊不敢張開。

她還是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對他。這樣一場盛大的婚禮,因她昏倒而夭折,他該如何向越府裏的賓客和親朋解釋?如何面對越夫人失望惆悵的眼神?她本不想給他添麻煩的,可是……卻給他添了最天大的麻煩。

也不知過了多久,越晨曦離開。她聽到錦靈帶着宮女在她身邊進進出出,她心中覺得過意不去,睜開眼,輕聲叫了一句:“可不可以,給我杯水?”

錦靈驚喜地回頭看她:“呀!你醒了!”

她跑到牀邊,一邊吩咐着宮女去倒水,一邊說道:“你這一睡可睡了差不多十個時辰了。太醫雖然說你沒大礙,但是終究讓人擔心啊。你現在還有哪兒不舒服的?要不要再傳太醫給你看看?”

童濯心感激地看着她:“真是給你添麻煩了。我……我還是先回家去吧。”

“你要回哪個家?”錦靈問道。

童濯心胸口一疼,是啊,回哪個家?回童府?應該有不少從外地趕來要觀禮的遠親還在童府中住着沒有離開。她若是回去,勢必要被集體盤問。可也不能去越府吧?以什麼樣的身份和臉面去見越夫人和越家的所有人?

錦靈看她有些怔怔地,便說道:“你先留在這兒吧,這裏清靜,若是身體還有什麼不舒服,太醫總是隨叫隨到的。”

童濯心輕嘆道:“錦靈,我是上輩子修了什麼福,纔能有你這樣的好朋友?”

錦靈聽她這樣說,也不禁眼眶發紅,雙眸盈淚,“快別這麼說,我才能爲你做些什麼?我甚至還覺得你這婚事有一半是我害的……”

童濯心緊緊抓住她的手,“你可千萬不要這麼想,各人有各人的命,這件事從頭至尾和你沒關係……”

錦靈低低啜泣道:“可我看你今天和裘千夜的樣子……真是替你們倆傷心。他也真是可憐,在金碧只有你一個人算是他的親人,可他如今連這一個人都守不住了。”她看着童濯心眼角流下的淚,急忙用袖子去擦,“哎呀,都是我不會說話,說這種話來刺你的心幹嘛?你快別難過了,太醫說你這幾天要好好靜養休息,不能再操勞傷神,否則如果損及心脈,就要生大病了。”

這時有宮女悄悄進來,問道:“公主,胡將軍在殿外等候呢,要見他嗎?”

“當然,否則我大晚上叫他入宮來做什麼?”錦靈不耐煩地說。

胡錦旗進來時神色有些尷尬,第一句先帶着責備之意:“哪有這麼晚叫外臣入內宮的?明天禮部的人不找我說話,太后就要先責罵我一頓了。”

錦靈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身邊還有童濯心,然後推着他走出屋子,小聲問道:“我讓你去看着裘千夜,小心他別做出傻事來,人呢?現在如何?”

胡錦旗說道:“喝得爛醉如泥,倒在祈年宮睡大覺。我已經吩咐他手下人時刻不離在他左右了。要不是你派人叫我,今晚我本來想在祈年宮裏陪他一夜的。”

錦靈紅了臉:“還怪我咯?”

胡錦旗尷尬地說:“上次太后把我罵得那麼慘,你在旁邊是看見的。我這大晚上又跑到宮裏來見你,傳到她耳朵裏去該怎麼想? 艾澤拉斯之救贖 你要是真想嫁我,就老實些吧,也避避嫌。”

錦靈忽然倒在他懷裏,緊緊抱着他:“對,我就是要嫁你。我看到童濯心現在這個樣子就替她難過。可是前不久像她這樣難過的人是我啊。我拼死才換來今日之局面,說什麼也不能放手了。木頭,你可不許變心,咱們倆人無論到什麼時候都不能分開。”

胡錦旗在表達感情上從來沒有她熱烈主動,每每面對她熾熱的表白就有些手足無措。但是今日,親眼目睹越晨曦在越府苦苦等待後得到童濯心因昏倒而不能舉行婚禮的消息時那沉鬱森冷的表情,又看到裘千夜強行灌醉自己時的悲傷絕望,他也不禁去想:倘若易地而處,今日成親的是錦靈和越晨曦,自己是會強顏歡笑,還是也爛醉如泥呢?

不由得他也悄悄伸出雙臂,將錦靈抱在懷裏,斬釘截鐵地答應:“好。”

這一雙人在屋外彼此盟誓,屋內的童濯心卻聽得心境淒涼。曾幾何時,她也這樣和裘千夜彼此約定過,但是說出的誓言不到臨死之時不能說是成真,因爲人算終究敵不過天算。

在宮中休養了一日,錦靈怕童濯心在屋裏悶壞了,就說帶她去賞樂池邊坐坐。剛到賞樂池畔,就見太后等一干後宮嬪妃也正往這邊走。童濯心忙拉了一把錦靈,說道:“咱們換個地方躲躲吧。”

錦靈明白她的心思,太后向來喜歡越晨曦,不能讓自己和越晨曦成婚成了太后的心病。而今童濯心的婚事也出了岔子,太后那張嘴肯定會把所有的罪過都壓在童濯心的身上,還不如現在先躲個清靜。

她拉着童濯心繞到旁邊一處假山石的裏面。這假山比較大,在裏面藏上七八個人都沒問題。

錦靈小聲道:“小時候我常在這裏和宮女太監玩捉迷藏,一般人是不會進來的。等她們走了,咱們再出去。”

童濯心點點頭。

這時只聽假山外有人說話:“要裘千夜死還不容易?但是要他死得無聲無息,飛雁不來追究,還是要費點心思的。”

童濯心和錦靈同時一驚,互相對視一眼,黑暗之中,她們看到彼此震驚的眼神,也都聽出那人的聲音……太子南隱。

接着,南隱又笑道:“其實也不難。他身邊的人雖然有不少是從飛雁帶來的,但他一天到晚在外面閒逛,誰知道他會惹什麼麻煩?若是招來殺身之禍,弄兩個死囚去給飛雁皇帝交代也就行了。”

“不妥。他要是死,還是不要死在金碧的境內,否則無論怎麼個死法,飛雁都會追問不休。”這清清冷冷的聲音卻是來自越晨曦。

童濯心不由得抓緊胸口前的衣服。怎麼?晨曦哥哥要殺裘千夜?錦靈在旁邊摸過來一隻小手,抓住她的袖子,小聲說:“你可千萬別激動,他們……他們也許就是說說而已。”

但南隱又在說道:“對了,父皇不是有意派我到東詔邊境去麼?不如我向父皇請命,把他也帶上。他們飛雁和東詔的關係倒是一向不錯。就說他代表飛雁,三國坐下來談判。在邊境上若是出個什麼岔子,讓他被東詔人殺了,那東詔和飛雁就算是結了仇。讓他們兩邊打在一起,我們金碧就可以坐山觀虎鬥了。”

“這倒是個好計。只是,他肯去麼?依他的脾氣,只怕……”越晨曦一邊稱讚,一邊卻在質疑。

南隱笑道:“他現在正是心碎神傷的時候,應該想離開這是非之地。否則難道還要再看着你們辦一次婚事嗎?趁這個時候拉他走,我讓胡錦旗去勸他。胡錦旗和他這趟回來交情又深厚了些,他對胡錦旗不會有防範的。若是能拉着胡錦旗一起去,他就更不會起疑心了。”

“那……這件事可不能讓胡錦旗知道。那個人心裏藏不住話,對裘千夜是真心實意把他當朋友。若是讓他知道了,肯定要反對……”

“那是自然。不過還是要先和父皇說一下,看他的意思……”

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錦靈聽得一身冷汗,連手心上都在出汗。她呆了半晌,纔回過神兒來,小聲對童濯心道:“他們兩人……也許只是說說而已,不是當真的……你……你不用放在心上。”她說完了,自己也覺得說得不硬氣。狠狠一頓足:“沒想到太子哥哥是心這麼狠的人!越晨曦也這麼小肚雞腸!”

許久,沒有聽到童濯心的聲音。錦靈擔心地去拉她的手……“濯心,你……”她握住的那一瞬呆住,她的手是冰的,冰到極點。

“必須去告訴裘千夜……必須有人去通知他,讓他千萬不要答應去東詔。”她急切地,堅定地,不顧一切地要往外衝。

錦靈拉住她,“你要自己去報訊麼?你們倆現在已經鬧得這麼絕了,你再去見他,你,你該以什麼樣的立場和他說話啊?”

童濯心咬脣:“生死麪前,還談什麼立場?難道我明知道他有危險,還要顧及我那不值一文的面子嗎?若是因爲我今日明知他有危險卻沒有告訴他而導致他日後遭遇不測,我還有何面目苟活?”

錦靈不由得難過起來,輕聲嘆道:“但我看現在的情勢,越晨曦和裘千夜已經勢同水火,只怕到了最後,你只能保住一個。你已決定嫁給越晨曦,那就不能倒向裘千夜這邊,否則,你怕的那個‘日後’只怕還是躲不過啊。”

童濯心慘然說道:“那又能怎麼辦?事在人爲,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若這都是天意,那是天意要絕我,我是躲不開的。”

錦靈嚇了一跳,忙說道:“你可別想不開,凡事總有個退路,什麼絕不絕的……”

童濯心拉住錦靈的手:“我們現在就去祈年宮給他報訊去。我一個人去會引起那裏人的注意。那祈年宮也不是什麼好地方,你父皇至今還派人監視左右。而且如果越晨曦知道我去了,也一定會很生氣。但若是我不去,他現在心情煩躁,肯定誰的話都聽不進去,我去了,或許還能勸他幾句。”

錦靈無奈,也只得依她。 裘千夜宿醉醒來,只着了一件單衣,摩挲着下了牀,胃裏還有燒灼的感覺,雙腿發虛,像是大病了一場似的。嬌娥端着漱口水和洗臉水進來,見他這樣,忙說道:“殿下先坐着,奴婢服侍您就好了。”

“什麼時辰了?”裘千夜靠着牀頭問道。

“已過了巳時初刻了。”

“哦?這麼晚了?”他笑笑:“我這一覺倒睡了一天過去。”

“殿下要是再睡,就要睡兩天了。奴婢昨天快嚇死了,殿下喝酒怎麼能像喝水似的這麼不要命?”嬌娥一邊幫他擰乾熱手帕,一邊唸叨着:“殿下若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奴婢自然是聽不得的,殿下可以和朋友說。胡將軍每日都來看殿下,這樣的好朋友,奴婢卻一個都沒有。”

“是好朋友?”裘千夜哼哼,“他也許是奉旨監視我的其中一人罷了。這金碧中有誰是可信的?都是心懷叵測的小人。”

嬌娥低聲說:“奴婢不知道殿下遇到什麼事情,可是……之前來過這裏的童姑娘不是……”

“不許再提她的名字。”裘千夜的聲音忽然沉冷,每個字都像是噙着冰,“從今以後,這祈年宮裏我不想再聽到人提及這個名字。”

“是。”嬌娥嚇壞了,忙跪下說道:“奴婢知錯,請殿下恕罪。”

“起來吧。”裘千夜懶懶道,“和廚房說,我今日不想吃什麼東西,做一碗小米粥來就好。”

“是,奴婢先幫殿下穿衣。”嬌娥說着上來幫裘千夜脫掉他睡覺時貼身穿的單衣,另取了一套新衣給他換上。兩個人正好站在一面銅鏡前,裘千夜的眼角餘光無意間瞥到銅鏡中嬌娥的表情。嬌娥就站在他身後,偷偷望着自己,那神情專注中帶着些許癡迷,他不禁看得眉頭一皺,別過臉去,沒有吭聲。

嬌娥幫他換好衣服後,剛要走,裘千夜叫住她:“你是不是有個姐姐叫青娥的,也在宮裏伺候?”

嬌娥驚訝地說:“是啊,殿下怎麼知道?”

“我這回回飛雁見到她了,她心中很是惦念你。和我問了很多有關你的事。”

嬌娥不由得流出眼淚:“真的?可惜我……我可能是回不去飛雁看她了,也不知道爹孃好不好。”

“很好,你爹孃身子都很康健,你不用擔心。”裘千夜說道:“只要你踏踏實實地在這邊做事,等有朝一日我回到飛雁去,會帶你一起回去的。”

嬌娥呆住:“我們……我們還能回飛雁去嗎?”

裘千夜笑了:“怎麼?你覺得我們都會老死在這裏?我不是剛從飛雁回來?”

嬌娥用袖子擦着眼角:“請殿下恕罪,是下面的人有時候總在議論,來這邊也沒個期限,怕是會一輩子……”

“少胡思亂想了,這裏到底不是我們的家。若有一日我死了,金碧皇帝就會就會護靈返回飛雁去的。”

嬌娥又被驚道:“殿下可千萬被說這樣的話,奴婢還是希望您好好的活着。”

“可有時候生不如死,活着有什麼意思。”他感嘆低語,“你先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等粥做好了你再送進來。”

嬌娥咬着脣默默退下。裘千夜轉身坐在鏡子前,看着鏡子中的自己。

每個人活在世上,總要給自己一些活下去的理由。爲名利,爲權勢,爲家人康泰,爲自己的幸福圓滿。連一個小小的宮女,都會因在異國的寂寞無助而對他有了本不應奢望的依戀之情,而他,卻失去了活着的快樂。

銅鏡中映照出的那個自己,臉色是蠟黃的,雙目無神,還未梳理好的頭髮也是凌亂不堪。這是他嗎?這還是那個胸懷大志,隻身來到金碧,願以一身安危換取飛雁數十年幸福的飛雁皇子嗎?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哼,原來他那麼冷的心腸,現在倒像個小姑娘一樣軟弱易傷。真是辜負了父皇的一番苦心!

將頭髮全都散落,他又一根一根將它們梳理整齊。再紛亂的思緒也有重新理清的時候,更何況是三千煩惱絲,難道要等到它們熬到一夜白頭嗎?

這世上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沒有熬不過去的關卡,只有在難題面前倒下的人。而那個人,不會是他裘千夜!

“殿下……”嬌娥忽然又在門口出現,一副欲言又止的爲難樣子。

“怎麼?難道宮裏沒米了嗎?”他慢悠悠地問道,已有閒適的語氣。

嬌娥說:“是錦靈公主來訪。”

“哦?錦靈公主還記得來看我?”他一笑:“總算不枉我這幾年陪她說笑玩耍。”

“殿下要見嗎?”

“當然,公主駕臨,豈能不迎?”他起身往門口走,但嬌娥有些着急地說:“可,錦靈公主身邊還有一個人……”

“公主身邊自然是前呼後擁,豈止是一個人呢?”他笑着,不疑有他,剛剛邁出門檻,卻一眼看到的不是錦靈,而是錦靈身邊的那“一個人”……霎時間,血液又像是被冰封住後再度沸騰起來,昨晚胃裏那翻江倒海的痛苦重新翻涌起來。眉心,不受控制的糾結在一起,連手指都暗暗地攥緊,整個人像是被石化住了。

錦靈看到他的神情,心裏嘆氣,對站在身邊的童濯心說道:“我先去旁邊站站,你們倆有話好好說,別吵架啊。”

童濯心怔怔地看着裘千夜。來時她曾想過,自己一定要做到平靜,冷靜,和他說大事要緊,私人感情的事情先放到一邊。但是見面的一剎那,看到他也見清瘦憔悴的樣子,以及那脖領處還清晰可見的白布包裹,想起他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她的心就立刻揪成一個團,疼得發緊。

裘千夜望着她,冷冷淡淡道:“新娘子回門回錯地方了吧?而且越夫人怎麼到現在還梳着姑娘頭?新府裏的丫鬟都不會伺候梳頭嗎?”

錦靈本來剛走開幾步,聽他出口就是惡語,忙轉身回來替童濯心解釋:“都是你昨天把她傷到了,你一走她就昏倒了,結果婚也沒結成,人也病了一場。要不是今天她有要事和你說,肯定不會來見你。你先把你的冷嘲熱諷收一收,認真聽她說的事。這可是涉及你性命攸關的大事!”

裘千夜一震,又哼笑道:“怎麼?錯過了婚禮還可以重開,難道要找我賠償嗎?”

童濯心開口,聲音略顯暗啞:“太子有意帶你一起去東詔和金碧的邊境,與東詔進行三國會商。如果他真來和你說了,你千萬不要答應去。”

裘千夜眉尾挑起:“太子憑什麼叫我去邊境會商?我又不是飛雁國派遣的使者,東詔和金碧有了問題,也該是他們兩國商量,扯上飛雁做什麼?”

錦靈急道:“要你別去就別去,總是爲你好。”她拉着童濯心就要走,“行了,話帶到了,你現在放心了吧?”

“慢着。”裘千夜從房間內走出,站到她們兩人面前,打量着兩人的眼神表情,不禁一笑:“你們倆人匆匆而來,童姑娘還冒着被有可能會被夫家埋怨的危險來給我透這個訊息,說明這消息的背後還有隱情。不妨讓我猜猜。太子殿下叫我去參與會商是假,趁機調我出京是真,對吧?”

明顯看到錦靈眼神的躲避,和童濯心眼中的憂傷,他的笑容含着微涼。“金碧和東詔雖然一向不和,但是以金碧的實力要趕走東詔的小股侵略軍隊並不算難。飛雁完全沒有理由和必要摻和其中。就算是金碧皇帝寫信給我父皇,父皇也不會答應。更何況我這個無權無勢的質子,哪裏來的資格去代表飛雁參與會商或談判?我在這金碧國中雖然是個質子,但是金碧皇帝也必須保證我的人身安全。倘若我不明不白受傷、生病或者死亡,飛雁是有權問責的。所以若想讓我死得乾乾淨淨,不與金碧有任何的牽扯,就要假第三方之手。這金碧與東詔的會商之地,就是葬我裘千夜的最好之所!對麼?”

童濯心閉上眼睛,輕聲道:“你是絕頂聰明的人,既然猜到了,便不用我再說什麼了。咱們好歹算是相交一場,於公於私,我都該告訴你這個消息,以免日後兩國起了干戈。如今消息帶到,你也明瞭,我……我便走了。殿下保重。”

她匆匆轉身,不敢看他的眼神,卻聽他在身後冷笑道:“多謝童姑娘惦記我這個‘老友’,我倒是覺得這件事很有趣。若太子果真來找我,那我是一定會答應他的。”

“爲什麼?”錦靈驚呼:“你這個人不識好歹了,還是呆了傻了?都告訴你這件事危險了,你還要去?”

裘千夜盯着童濯心的背影:“因爲這世上盼着我死的人已經這麼多了,我何不順了他們的意思?不過我會先把太子的這個計謀傳到飛雁那裏,倘若我真的不幸身故,父皇一定會問責到底,追查真相。金碧想看着東詔和我們飛雁鷸蚌相爭,自己漁翁得利?哼,我就偏要讓他自掘墳墓!”

童濯心轉過身,悲傷地看着他:“你這話是說給我聽的麼?你是想着讓我爲你着急,爲你傷心?還是爲你生氣?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縱然犧牲了你一個,能換得什麼?有所爲有所不爲纔是真丈夫所爲。你……你若死了,親者痛,仇者快,一點意義都沒有!” 裘千夜淡淡道:“我已沒有親者,只有仇者,我就讓他們‘快’一次,又有何妨?”

童濯心凝視着他:“是我對不起你,你何必自傷?”

裘千夜也凝視着她:“對不起我的人是越晨曦,我自傷之前肯定也不會放過他。這陰謀詭計,只怕也有越晨曦一份兒吧?”

童濯心不答,只問他:“到底要怎樣你纔不會做傻事?”

裘千夜問道:“要你回來,你能做到嗎?”

“不能。”她答得飛快,快得似乎不給自己一點動搖的時間。“我若再反覆變卦,就真的是水性楊花的女人。我對不起你在先,不能再對不起越家。”

裘千夜低聲怒斥:“童濯心!你是個大傻瓜!你寧願嫁一個傷害你的男人,都不肯和最愛你的人在一起!這世上最殘忍的人不是對別人下多狠的毒手,而是連自己都不放過。你這一毀,就毀我們兩個徹底!我當初就該死在飛雁不要回來!”

錦靈想上前勸架,童濯心攔住她,她面對着裘千夜,苦笑道:“造物弄人,天意弄人。殿下,你再厲害也敵不過天。既然殿下平安回來了,就是天意要你活着,你就不該辜負天意。 重生之庶女歸來 飛雁,金碧,這兩國和平,百姓安樂,不才是你來金碧的目的所在嗎?殿下不要爲了兒女私情,而忘了大事。”

裘千夜冷笑道:“真是義正言辭,振聾發聵啊,這話越發像越晨曦的口氣,難怪你嫁他,天生一對不成連理,纔是辜負天意。”他揮袖一擺:“童姑娘話已帶到,就請回吧。我領了你的這份心意,但此後我的生死,也與姑娘無關了。”

童濯心長嘆一聲,低聲道:“公主殿下,我們走吧。”

錦靈對着裘千夜暗暗遞眼色,裘千夜卻不看她。錦靈生氣得拉着童濯心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說:“這個人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可千萬別再爲他傷心生氣了。”

童濯心走得很急,臨出一道院門時不小心一腳絆在門檻上,幾乎摔倒,多虧錦靈拉了她一把。她勉強站在,卻又愣在那裏,呆呆地自語:“公主,你說人活着爲什麼要有那麼多的煩惱?既然有那麼多的煩惱,又爲什麼我們要活着?”

錦靈緊緊拉着她的手,“童濯心,我警告你啊,你不許老用這種口氣說話。咱們活着,就是要好好地活着,老天給我們這條小命不容易,決不能隨便放棄!”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